聊为之说:温故知新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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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

数年前,北京大学出版社、清华大学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商定,出一套经典重读之类的丛书。承蒙不弃,也约我报一个选题。于是就报了《聊为之说——温故知新小集》这样一个书名,并拟定了十多个想写的题目,都是关于中国古典文学的。我得老实承认,古典研究并非我的专业和专长,然则自己毕竟是一个中国人,也还爱读中国古典文学,对有些问题亦不无感想,何妨写一点呢,何况只是“聊为之说”呢!可是随后的几年间,积压于手头的五部现代作家文集的编校任务很是繁重,我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这些温故知新的作文就成了不急之务;并且,我对古典文学毕竟不甚熟习,有些感想想来似乎不无道理,可一旦为文就捉襟见肘、左支右绌,所以三四年下来只勉强写了三四篇札记而已。看来,即使是“聊为之说”也不容易的。

忽然就到了去年放寒假的时候,清华大学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开会,主持人提醒说:“北大出版社催稿了,解老师该交稿了!”合同的约束是赖不掉的,只好在寒假里东拼西凑,编成了现在这本小集子。第一辑是关于先秦及其他古典诗文的几篇校读札记和随谈,第二辑谈及的几个近现代作家,也多少涉及他们与古典文学的关系,第三辑则是关于古典文学及现代文学研究的评论文字,也多少与古典学术传统有关。总之,这些文字只勉强与“温故知新”沾点边,而确乎是“聊为之说”,且夹杂了一些书札随笔、讲辞随谈之类的文字,近乎杂拌儿。

引发我来“聊为之说”的,则是多年来阅读古典文学所积累的疑问。有的疑问积攒得很久了,比如温庭筠《菩萨蛮》词第一首首句“小山重叠金明灭”之“小山”到底是什么,历来解说有“山眉”“山髻”“山枕”“山屏”“梳子”“香炉”六种之多。我上大学的时候看到并听到老师引述这些解说和考证,窃以为都与原词上下文情境不合,何况“小山”是个暗喻,再博雅的考证也难以论定“小山”必是某某的。彼时的我基于自己好赖床的生活经验再加上一点不无小资情调的文学想象,觉得“小山”很可能是美女身上盖的罗衾锦被之类——情绪不佳的她翻来覆去睡不好,折腾得罗衾或锦被堆叠在身,不就像“小山”吗?只是由于自己并不是研究古典文学的,所以这点猜想和想象一直藏诸心中,从未对人言说。直到2015年冬季的一天,与台湾来的古典诗学专家吕正惠先生等聚会聊天,不知怎么就说到“小山重叠金明灭”的问题上了,而仍然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于是我被迫说出自己小青年时候的这点私见,吕先生认为不无道理,劝我不妨写出来。次年写出来发表了,到2020年秋季新研究生开学的时候,我受邀做一次读书漫谈,于是在“聊为之说”中也讲到了“小山”的问题。没想到这年年底有个老学生转来了一则“微博”,作者大概辗转听到我的漫谈,说自己也对各家解说颇有疑问,于是接受了我的“聊为之说”,还讲给一班小学生听——

解教授对“小山”不解多年,后来参照自己某一次的赖床经历,才对“小山”有了一个确定的解读,由此他感慨,阅读需要想象力。

这个解读一说出来,我瞬间觉得之前所有的解释统统灰飞烟灭。

然后,今天,我和六年级的小学生分享了这首词。我把整首词讲解了一遍,故意留第一句没讲。我对他们说,你们回忆一下自己赖床的样子,想一想“小山”指的是什么?

我以为他们会给出五花八门的答案,我万万没想到,其中一个女孩子毫不犹豫地说:“被子。”——这个解释,是之前学术界没有考虑到的解释,也正是解教授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才想到的解释。

没错,“小山重叠金明灭”,只有把“小山”理解为“被子”,这个理解才能同时符合“重叠”“金明灭”,它最合理也最具有生活气息。

赖床的时候,人已经醒来,但不愿起床。醒来的人睡在被子里,当然不能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膝盖屈伸、身体翻覆,被子随着人的活动变换形状,如绵延的小山。古时女孩子多用绸缎被面,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在金灿灿的丝质被面上,阳光本身没有忽明忽暗,但因为被子在动,光线一会儿落这里,一会儿落那里,重重叠叠金明灭。“小山重叠金明灭”作为这首词的第一句,展现的是一个全景镜头。

由此,我想,随着阅读经验的积累,人的理解框架到底会更顽固还是更无拘束?人的想象力到底会增强还是减弱?一个学术界争议这么久仍不能服众的理解,为什么会在一个六年级的孩子那里轻易化解?

我还想,在一般的概念里,把清华大学中文系的课程分享给小学生,不免为时过早。但真的过早吗?在某个瞬间我甚至觉得,这样的课程,讲给这个年纪的他们,时机正恰当。

——周末懒起 莫春咏归2020年11月7日微博

其实,我的解说也只是一种猜想,姑妄言之而已,如果要求文献上的证据,我是拿不出来的,所以实在算不得什么“确解”。但这则微博还是让我觉得很可乐——没想到一个小学生竟然对此词此境有所会心,看来从古至今、从大到小,人好赖床的经验是相通的啊!当然,并非所有诗词都可以“聊为之说”,比如对范仲淹的《渔家傲》词就需要审慎的考证和阐释。

对诸子的思想或哲学等大问题,我不能也不想发什么议论,而只关心其中的一些字词句究竟该怎么解释的具体语文问题。说起来,自古及今对《论语》《孟子》和《庄子》的注解已经很多,但先秦时代的语言毕竟过于古老,历来的注解并未能解决所有的字词句问题,加上文献训诂学家惯于孤立地说文解字,遇到难解的字词辄好用通转假借之法强为之解,读来就不免让人觉得似是而非、疑窦丛生了。本集中关于诸子的几篇札记所讨论的就是我在阅读中积累的一些疑问,由于一直找不到恰当的解答,而不得不自求解答并求正于方家。当然,也有些问题不限于字词句,如东汉杨震“四知却金”的故事和东晋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都是传颂千古的美谈,可是他们的作为真像历来传颂的那么高大上吗?余窃有疑焉,解说便有所不同了。

至如本集中谈及鲁迅、吕碧城、杨振声、冯至、钱锺书等近现代作家的文字,也不能不涉及他们与古典文学以至传统文化的关系——哪怕是最“现代”的作家,也和古典传统有着或正或反的关联,这是我们在研究中应该注意的。而作为一个古典文学爱好者,我也曾经关注过古典文学的研究情况,本集所收关于《古诗十九首》研究的回顾、关于《宋诗选注》的读后感,以及对几位与我有过比较密切关系的前辈学者如任访秋、王瑶和严家炎诸先生的学术评论,也都是自己在学习过程中的一些体会、感想以至于疑义,或者可供感兴趣者参考吧。

上面的文字原只是短短半页的后记,兹遵编者之命增订为自我介绍性的“小引”,但实在无话可说也无须多说,所以怎么也凑不够必要的篇幅,只好拉上一段微博凑数。而蒿目时艰,疫情迟迟去,竟然三载;蓦然回首,人世匆匆过,忽焉六十;迩来乌烟恶气,更触目惊心。当此之际,出此小书,何有于学术?何补于社会?只不过随缘从俗地灾梨祸枣而已,扪心自问,真是惭愧得很!

2023年4月18日改订于清华园之聊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