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卤缸边的月光与血
第 24章卤缸边的月光与血
秋夜的月光把卤味店的玻璃窗照得发白,春莲蹲在灶台前,正往卤缸里续最后一把八角。陶缸里的老汤咕嘟着,泛起的油花裹着香料渣,像极了她前半夜梦见的、男人下葬时坟头飘的纸灰。
“婶子,还没睡?”帮工的小秀端着碗热水过来,碗沿沾着圈米汤。春莲接过碗,指尖碰着烫瓷,忽然想起十年前——阿强还在车间当主任时,也是这么个秋夜,他蹲在自家煤炉前,给她煮红薯汤,说“等我升了经理,就给你买个带搪瓷内胆的暖壶”。暖壶后来是买了,可没用到半年,他就领着李梅,在厂门口的饭馆里,跟她提了离婚。
“想啥呢?”小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春莲摇头,把碗里的水喝了半口,温吞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卤缸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肉腥,是那年张三闯进家门时,她额头撞在桌角,滴进面粉袋里的血味。那天的血混着面粉,后来被她揉进了馒头,喂给了巷口的野狗。野狗吃了馒头,没活过三天,死在菜窖后头,眼睛睁得老大,像极了张三被抬走时的模样。
“哐当”一声,巷口传来铁皮桶倒地的响。春莲猛地站起,手往灶台后摸——那里藏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是男人走时留下的,说“往后谁欺负你,就用它防身”。可她从没敢用过,顶多是在张老板来掀摊子时,把刀亮出来晃了晃。张老板那时笑得满脸横肉:“春莲妹子,你这刀是切肉的,不是吓人的。”
“是李梅姐。”小秀扒着窗户看了眼,松了口气。春莲也凑过去,看见李梅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布包,布角露着半截红绳——那是她给李梅家小子织的毛衣,领口织错了三针,李梅却天天让娃穿着,说“这是春莲姐的心意,错了也金贵”。
李梅推开门,带进股冷风吹,布包往柜台上一放:“给你带了点东西。”打开是半块驴打滚,裹着黄豆面,还冒着点热气。“我家小子非要留一半给你家娃,说上次小宇把糖给他吃了。”李梅说着,往卤缸边凑了凑,鼻子抽了抽,“你这汤,比上次鲜了。”
春莲没接话,把驴打滚分成两块,递给小秀一块,自己拿着一块,却没吃——那年阿强跟她提离婚的第二天,她也买过驴打滚,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糖稀里,甜得发苦。李梅看着她,忽然说:“张老板的事,我听说了。他在牢里托人带话,说想跟你要份卤料配方。”
春莲手里的驴打滚“啪”地掉在案板上,黄豆面撒了一层。“他也配?”她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恨——张老板当初帮着刘主任扣她抚恤金时,怎么没想过今天?李梅蹲下来,帮她把驴打滚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他不配,可他侄子在城郊开了家卤味厂,听说要抢你的生意。”
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李梅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白,却有道浅疤——是去年跟物资局的王主任周旋时,被茶杯烫的。那天李梅没哭,还笑着跟春莲说“这点伤算啥,总比被人占了便宜强”。可春莲知道,那天夜里,李梅在她家后院,对着月亮,悄悄抹了半宿的眼泪。
“我不怕。”春莲把掉在案板上的黄豆面扫进卤缸,老汤瞬间泛起圈黄沫,“我这汤里,煮了十年的日子,他侄子的厂,煮不出这个味。”李梅看着她,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我给你带了包花椒,是我老家后山采的,比市场上的香。”
春莲接过布包,指尖碰着李梅的手,都是糙的——她的手是揉面、切肉磨的,李梅的手是算账本、拧自行车把磨的。两个寡妇的手,握在一起时,比男人的手还暖。
卤缸里的老汤还在咕嘟,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长了两个枝桠的树。春莲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跟她说“寡妇的命,就像卤汤,得慢慢熬,熬得久了,苦的涩的,就都成了鲜的”。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苦的是男人走了,涩的是被人欺负,鲜的是娃还在,是李梅还在,是这口卤汤还在咕嘟着,没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