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槐树下的脚印

第一卷雨夜的影子

第 2章槐树下的脚印

日头爬过老槐树顶时,春莲才把阿强的旧衬衫洗了。她蹲在院角的压水井旁,把衬衫泡在木盆里,搓衣板搓过肘部补丁时,动作放得格外轻——藏青棉线已经磨得发毛,再用力,恐怕就要散了。

井水凉得扎手,春莲却没觉得冷。昨晚那个黑雨衣人的样子总在眼前晃,尤其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和阿强当年攥着扳手修机器的手,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摸了摸裤兜里的存折,硬邦邦的边角硌着大腿,心里堵得慌——这钱是阿强用什么换的?是他当经理时捞的油水,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只把肥皂往衬衫领口抹,泡沫堆得老高,遮住了那朵快褪成白色的小梅花。

“春莲婶子!在家不?”院门口传来喊声,是隔壁的王婆,声音裹着股风,掀得院门帘“啪嗒”响。

春莲赶紧把衬衫往盆里按了按,擦着手站起来:“在呢,进来吧。”

王婆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眼角的褶子堆得像朵菊花:“听说你家阿强……后事都办利索了?”她这话问得小心,眼神却往春莲脸上瞟。春莲知道,阿强死在狱里的事,早被村里的风传得变了形,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捅死的,有人说他是畏罪自杀,只有她知道,狱警只给了“急病”两个字。

春莲没接话,往屋里让:“进屋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坐了不坐了,”王婆拉住她,把蓝布包往她手里塞,“这是你当年托我改的那件西装衬里,一直忘了给你。昨儿整理铺子翻出来,想着你或许还能用。”

春莲捏着布包,心里咯噔一下。那件西装是阿强调去县里当经理时买的,料子是上好的毛料,阿强说穿着去开会体面。后来他跟小媳妇好上,就再也没穿过这件西装,衬里改没改,她早忘了。

“谢谢您啊王婆,还记着这事。”春莲把布包攥在手里,指腹蹭过包边的针脚——是王婆的手艺,针脚又密又匀。

王婆摆摆手,眼睛却往老槐树下瞟:“你家这树,昨儿夜里没被风刮坏吧?我听着雨大得吓人,还想着过来帮你挪挪盆呢。”她说着往树下走,突然“咦”了一声,蹲了下去。

春莲心里一紧,跟着走过去。老槐树下的土是湿的,她埋阿强骨灰盒的地方,被人踩了一串脚印——脚印很大,是男人的鞋码,鞋底纹路很深,像是劳保鞋的印子。更怪的是,脚印只围着那片土转了一圈,既没进院,也没出院,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专门等着看这棵树。

“这是谁啊,半夜往你家树底下跑?”王婆伸手摸了摸脚印,“土还软着,像是后半夜踩的,跟你说春莲,最近村里不太平,你晚上可得把门关紧了。”

春莲没说话,盯着脚印发愣。她想起昨晚黑雨衣人离开时的背影,脚步很重,踩在积水里“啪嗒”响——会不会是他?他来送存折,顺便来看阿强的骨灰?可他是谁?是阿强在狱里的朋友,还是……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后背发凉。

王婆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劝她“往前看”,别总惦记着过去。春莲应付着,直到王婆走了,才蹲在树下,用手把脚印抹平。土很湿,沾在手上像浆糊,她却没觉得脏——这脚印像是一根线,把昨晚的黑雨衣人、阿强的旧衬衫,还有这棵老槐树,都串在了一起。

她回到压水井旁,刚要继续搓衬衫,就听见屋里传来“哐当”一声——是炕边的木箱子倒了。春莲心里一慌,跑进屋里,只见木箱子翻在地上,里面的旧衣服撒了一地,最上面的,是阿强当年在车间穿的劳保鞋。

劳保鞋是翻毛的,鞋头磨得发亮,鞋底的纹路和槐树下的脚印一模一样。

春莲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她走过去,捡起劳保鞋——鞋里是干的,没有沾过雨水的痕迹。可昨晚的脚印……她明明记得,脚印是湿的,是刚从雨里踩进来的。

“阿强?”她对着空屋子喊了一声,声音发颤,“是你吗?”

没人应,只有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像是谁在叹气。春莲把劳保鞋放在炕边,又去看木箱子——箱子是锁着的,钥匙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没人动过,怎么会自己倒?她摸了摸箱子锁,锁是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她蹲在地上,把旧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捡。捡着捡着,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铁盒子,藏在衣服最底下。春莲愣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个铁盒子,不是她的,也不是阿强当年常用的那个。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盒子上生了锈,锁是老式的铜锁。她试着用指甲抠了抠,锁没开,却掉下来一小块锈——锈下面,露出一行刻字:“阿强的”。

春莲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抱着铁盒子坐在地上,看着炕边的劳保鞋,看着手里的铁盒子,看着裤兜里的存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掏空了。她想起当年在车间,阿强总爱藏东西,把给她买的水果糖藏在工具箱里,把发的奖金藏在饭盒底,说“要给你惊喜”。可现在,他藏的这些东西,是惊喜,还是惊吓?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槐树叶的影子。春莲抱着铁盒子,靠在炕边,慢慢睡着了。她梦见阿强回来了,穿着那件蓝布衬衫,手里拿着铁盒子,对她笑:“春莲,我给你藏了好东西。”她伸手去接,却发现阿强的脸变成了黑雨衣人的样子,手里的铁盒子,变成了那张死亡通知书。

她猛地惊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照在炕边的劳保鞋上,鞋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春莲心里一紧,刚要起身,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和昨晚一样,敲门声被夜风吹得发闷,却格外清晰。

她没敢动,只屏住呼吸,听着敲门声一遍一遍响。响了一会儿,敲门声停了,接着是“沙沙”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老槐树,又慢慢远去。

春莲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下,老槐树下,又多了一串脚印,和昨晚的一模一样,围着那片土转了一圈,然后朝着县里的方向,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她摸了摸怀里的铁盒子,又摸了摸裤兜里的存折,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阿强没死。或者说,有人在替他活着,替他回来,替他做那些他没做完的事。

可那些事,是赎罪,还是另一场纠缠的开始?春莲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个夜晚开始,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那段在车间里的旧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