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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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狸奴叩塔

白嘉轩是被棋子的脆响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鼻腔里灌满腐烂银杏叶的酸涩。三百年前那盘未终的棋局仍在耳畔回荡,鹿子霖提着白藏头颅的景象却模糊成水墨残影——这认知直到他试图起身时才被剧痛打破:左肩胛骨处镶着半枚玉质棋子,棋面阴刻的“劫“字正随着血脉跳动明灭。

“别动。“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垂落的发丝间结着冰晶,每粒冰珠都封存着棋局残谱,“你脏腑里嵌着周天星斗,乱动会让棋虫提前破茧。“

白嘉轩这才看清周遭环境。他们蜷缩在某处废弃的碑林,断裂的汉白玉碑碣上爬满青黑色血管状纹路。最完整的那块功德碑刻着《烂柯山记》,“王质观棋烂柯“的“柯“字被利器剜去,改刻成狰狞的蛇头。

“这里是灵山脚下的往生渡。“少女指尖掠过碑文,被剜去的木字旁突然渗出琥珀色浆液,“三百年前白鹿两家先祖在此对弈,用整座山的灵气作赌注......“

她的解说被骤然响起的铜铃打断。白嘉轩循声望去,暮色中的浮屠塔轮廓如同倒插的骨剑,檐角铜铃无风自动,每次摇晃都在空中凝成半透明的棋盘网格。更诡异的是,那些本该是装饰的罗汉浮雕,此刻全数化作对弈者的坐像——白家先祖执白子拈须沉吟,对面鹿家先祖的半张脸却已蛇鳞化。

“塔里藏着烂柯棋局的活谱。“少女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冰渣里裹着星图碎片,“每个观棋者的魂魄都会化作棋子,你听......“

似在印证她的话语,塔内突然传出棋子落枰的脆响。那声音带着诡异的韵律,白嘉轩手背鳞片应声翻起,露出皮下密密麻麻的棋路纹——这些纹路正沿着经络向心口蔓延,与他体内三百六十一个光点遥相呼应。

破空声就是在这时袭来的。

第一条玄蛇子嗣撞碎碑林结界时,白嘉轩终于看清这东西的全貌:蛇头分明是放大的青铜骰子,每面刻着的不是点数,而是《白鹿原》人物姓名;蛇身由无数棋秤拼接而成,缝隙间卡着半融化的棋子。

“鹿子霖用《白鹿原》的气运饲蛇!“少女旋身掷出玄冰剑,剑锋穿透蛇头“田小娥“那面,钉在浮屠塔基座的《灵山赋》碑文上。被击中的蛇头突然口吐人言:“白嘉轩,你爹输掉的那局棋,该还债了——“

更多蛇影从地脉裂缝钻出。白嘉轩挥剑斩断袭向少女的蛇尾,发现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写满生辰八字的黄表纸。这些纸片遇风即燃,灰烬里浮现出二十年前白鹿书院大火的场景——火海中翻卷的书页间,隐约可见浮屠塔的琉璃顶。

“进塔!“少女拽着他撞向功德碑。碑面在王质名字处裂开通道,扑面而来的腐臭中混杂着陈年墨香。白嘉轩最后回望战场,看见玄蛇子嗣正在啃食碑林,那些承载着棋局记忆的石碑被蛇牙磨成粉末,随风飘向浮屠塔顶的青铜编钟。

暗门闭合的瞬间,他听见编钟自鸣。声波震落塔身的褐红锈水,那些液体在地面汇聚成巨大的“劫“字,而字迹边缘,蜷缩着只被蚀骨钉贯穿前爪的三尾狸猫。

浮屠塔的铜铃在暮色里发出呜咽,九层塔身上的罗汉浮雕正渗出褐红色锈水。白嘉轩背靠断碑喘息,手中玄冰剑插着半截腐烂的蛇尾——三个时辰前他们逃出灵枢台时,鹿子霖圈养的玄蛇子嗣已追到灵山脚下。他低头看着手背浮现的鳞片,那些青灰色硬痂正沿着棋格状血纹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皮肉间刻下活体棋谱。

“往生镜的碎片在震动。“少女残魂寄居的玄冰剑突然发声,剑柄蝶翼裂纹渗出冰晶,凝结成箭头指向浮屠塔,“塔顶有东西在呼应灵脉......小心!“

最后两个字化作剑气横扫,将扑来的双头蛇傀拦腰斩断。蛇尸坠地时腹腔爆开,涌出数百只裹着胎膜的棋虫,虫背上黑白云纹正拼成“征子“定式。白嘉轩挥剑削去沾染蛇毒的衣摆,布料燃烧的绿焰里,突然映出只瘸腿狸猫的倒影。

那猫儿正蹲在五丈外的镇山石上。通体雪白唯独耳尖染血,琉璃色瞳孔里流转着星斗图,额间金印竟与白家祭坛的龟甲纹路同源。它爪下按着半枚青铜棋子,每当蛇傀逼近便拨动棋子,周遭三丈地面便浮现纵横十九道的虚影。

“是《白鹿原》里记载的守碑灵兽!“玄冰剑震颤加剧,剑穗凝结的冰凌拼出古老篆文:“狸奴叩塔,星斗移宫“。白嘉轩刚要靠近,狸猫突然凄厉尖叫,他原先站立处轰然塌陷,地缝里伸出布满棋格的蛇信。

七具蛇傀破土而出。这些怪物保留着鹿家长老的面容,但脖颈以下已化作黑白双色蛇身,鳞片缝隙里嵌满挣扎的棋虫。为首者张口吐出腥风,风中悬浮的正是浮屠塔顶层的青铜铃——铃舌撞击的声波具象化为棋秤,将方圆十丈化作生死棋盘。

“天元位!“玄冰剑自主飞旋,剑气在东南星位劈开缺口。白嘉轩翻滚避过砸落的蛇尾,却发现满地碎石皆成棋子,自己的影子正被棋盘吞噬。危急时刻,那狸猫纵身跃入战局,瘸腿踏在“三四·星“位,霎时地动山摇。

浮屠塔底层罗汉像突然睁眼。持钵盂的伏虎罗汉掌心射出金光,精准刺穿两具蛇傀的棋虫核心。白嘉轩趁机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玄冰剑的蝶纹上,剑身顿时暴涨三尺冰霜,霜气里浮现三百年前那局残棋的复盘光影。

“就是现在!“他引剑刺向虚空中的“七之八·断“,剑锋所过之处,蛇傀体内的棋虫同时爆裂。狸猫趁机拨动青铜棋子,镇山石轰然翻转,露出底下刻满《烂柯经》的青铜棋秤。幸存的蛇傀突然僵直,它们鳞片上的棋格不受控制地飞向棋秤,重新拼成白鹿两家的镇族棋谱。

玄冰剑突然发出惊呼:“这些蛇傀是活棋谱!鹿子霖在用血肉养棋......“

话未说完,浮屠塔顶传来琉璃破碎声。最高层的铜铃无风自鸣,铃舌竟化作金鳞小蛇游向塔底。白嘉轩手背鳞片骤然发烫,棋格纹路渗出黑血,在脚下汇成指向浮屠塔的箭头。那狸猫却抢先跃向塔门,瘸腿在石阶溅起血花,每落一步,塔身罗汉就有一尊淌下锈泪。

塔内远比外界看着广阔。旋转阶梯两侧挂满青铜棋秤,每个秤面都凝固着未完成的棋局,黑白子皆用不同部位的骸骨制成。白嘉轩踏在第三层时,悬挂的秤突然全部倾斜,数百颗骷髅棋子滚落阶梯,眼窝里钻出的棋虫瞬间铺成地毯。

“走壁灯方位!“玄冰剑照亮墙面的油灯,灯焰组成河图洛书阵。白嘉轩刚踩上“地四·生门“位,整层塔突然翻转,他们竟站在了棋秤背面。这里的时间流速异常缓慢,飘落的灰尘在眼前分解成星屑,那瘸腿狸猫正蹲在秤心,舔舐着前爪深可见骨的伤口。

猫儿突然抬头,琉璃瞳射出金光,在白嘉轩掌心烙下狸爪印。剧痛中浮现记忆碎片:暴雨夜的山神庙,父亲怀抱襁褓与鹿家长老对弈,棋秤下压着只耳尖染血的雪白狸猫。当父亲落下决胜子时,长老突然掀翻棋秤,猫儿为护婴孩被斩断左腿......

“你是当年那只......“白嘉轩话音未落,浮屠塔轰然震动。塔外传来鹿子霖的冷笑,他的影子透过琉璃窗投射在墙上,竟长出玄蛇的独角与獠牙。无数棋虫从影子中涌出,附着在骷髅棋子上组成新傀,这些怪物手持锈蚀的佛门法器,法器纹路皆暗藏棋路杀招。

最诡异的当属持降魔杵的蛇傀。它脖颈挂着青铜铃,每次摇晃都使塔内空间折叠,白嘉轩刺出的剑锋明明对准心脏,却总偏差三寸刺中虚空。瘸腿狸猫突然跃上佛龛,咬断缠绕舍利塔的经幡,幡布落地成网,将蛇傀们困在“五六·飞“的星位死角。

“破军位!“玄冰剑引动白嘉轩手背的狸爪印,金光贯入剑尖刺向西北角。剑气穿透三层塔板,露出头顶倒悬的青铜棺——棺身缠着九条锁链,链环皆刻“劫材“二字,棺盖缝隙渗出星辉,正是灵脉的气息!

鹿子霖的咆哮震落瓦砾:“休想触碰浮屠棺!“整座塔开始坍缩,空间像被揉皱的棋谱般扭曲。瘸腿狸猫突然咬住白嘉轩衣角,将他甩向佛龛后的暗格。这里竟藏着口千年柏木棺,棺内老僧遗骸手持玉质棋钵,钵中游动着星河光尘。

“吞了它!“玄冰剑劈开棋钵。光尘入喉的刹那,白嘉轩浑身血液沸腾,眼前浮现瘸腿狸猫的前世——它原是守护灵脉的星官,因私借星斗之力助白家先祖改棋,被天帝斩去一足打落凡间。那些光尘正是它被囚禁的仙格!

手背鳞片突然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金色纹路。白嘉轩福至心灵,以血为墨在虚空画出“七之十三·镇“,整个扭曲空间瞬间定格。他踏着倒流的锈水冲上顶层,玄冰剑感应到青铜棺内的灵脉,发出龙吟般的颤鸣。

斩断第九条锁链时,鹿子霖的真身终于降临。他半张脸还保留着人形,另半张已覆盖玄蛇鳞片,蛇瞳里旋转着三百年前的残局棋谱。浮屠棺盖被掀飞的瞬间,涌出的却不是灵脉,而是稠如沥青的诅咒——那棺内根本没有什么灵脉,只有半局用尸油绘制的“万古劫“!

“白鹿两家都是棋子。“鹿子霖的蛇尾扫塌塔柱,瓦砾在下落中化为黑子,“当年我们分食的根本不是玄蛇,是星官剖出的神格!“他指向蜷缩在角落的瘸腿狸猫,“这畜生盗天机助你白家,天帝降罚却要我鹿氏承担!“

青铜棺突然浮起,棺底露出被铁链贯穿的少女冰雕——正是往生镜主人三百年前的模样!鹿子霖狞笑着捏碎冰雕心脏,整座浮屠塔开始下沉,地基涌出无数棋虫,它们正将灵山啃噬成巨大的死劫棋盘。

瘸腿狸猫忽然人立而起。它断腿处生出星辉假肢,额间金印投射出天河图谱,猫爪按在白嘉轩染血的掌心:“该赎罪了,星官转世。“玄冰剑突然融化,往生镜碎片从剑身析出,与猫儿额间金印拼成完整仙格。

白嘉轩在剧痛中看清真相:三百年前父亲与鹿子霖合谋,将星官仙格封入胎儿体内,那胎儿正是他自己!所谓灵脉噬心,实为仙格觉醒前兆,而浮屠塔正是镇压仙格的天罚牢笼!

“破局吧。“猫儿与他同时拍向青铜棺。棺内“万古劫“棋谱被仙格星光照透,每颗黑子都显出原形——尽是历代被献祭的白鹿族人魂魄。白嘉轩的血滴在棋盘天元,整座灵山突然静止,飘落的树叶皆悬成待落之子。

鹿子霖的蛇鳞开始剥落,他疯狂抓挠着脸部吼道:“你不能......这局棋还没......“话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突然爆成漫天棋虫,虫群还未落地就被星辉烧成灰烬。那瘸腿狸猫在光芒中消散,最后一丝星光钻入白嘉轩眉心。

浮屠塔轰然崩塌,烟尘中升起三百六十一颗星辰。白嘉轩抱着逐渐苏醒的冰棺少女走向黎明,身后传来老僧虚影的叹息:“狸奴叩塔千年劫,终是星斗照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