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5.那你代替阿怜吧

“进去!”侍卫推搡着,把三人又关回了那个破屋子。

几个人被一连环的事情搞的措手不及,一头雾水。

陈羌歌率先发问:“什么意思?什么幼年什么救赎?阿怜到底是谁?难道他真的爱他?”

她只知道,北元皇帝在岑煜辰十六七的时候,只要不触碰国家底线,基本上是岑煜辰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甚至逐渐放权,到现在的几乎不在王城住。

连早朝,也有一半时间都留给岑煜辰自己上,为的是让他把握政权。

岑煜辰十六到十八岁这两年,找过无数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跟自己有一点相像的,都被抓进宫里,而皇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岑煜星曾参过他,也跑到老皇帝膝下控诉过,皆是不了了之。

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不明原因的突然开始着手调查陈羌歌当年到底是如何分为两个人,而后心甘情愿地走进了二分镜。

陈行远道:“我更不清楚。”

二分镜的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就算是去查,也无从下手。

更何况,她并不在乎一个岑煜辰,为什么去查他的过往?

慕容璋更是一头雾水:“所以,你们其实……”

陈羌歌叹气:“对,没错。其实我才是陈行远。”

他蹙眉,又看向陈行远,她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擦干,低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她讲述十年前的事情。

慕容璋的目光落在她的唇边,短暂地心疼了一瞬,又想起来什么,勉强压下这股情感。

感受到他看过来,陈行远也抬眼,正与他对视,她仿若不在意般笑笑,安抚他:“是,我是镜像人。”

慕容璋一怔,所有理不清的事情都像是被引导通顺了,他一直以为她们是龙凤胎,但不论怎么说,两者的气质也应该是不一样的,而她们,如果陈羌歌稍微伪装,那么两个人将很难分清!

如果是镜像人,那就通了。

陈行远就像是个身份,陈羌歌一开始作为陈行远的身份活着,直到误入二分镜,分化出一模一样的人来,所以陈羌歌也会有那种睥睨的气势,只不过逍遥了太多年,她懒得装了而已。

可,岑煜辰分化出来的是男性,而陈羌歌分化的,为什么也是男性?

难道说,是随机复制?

或者,只能存在一个性别?

不对。

慕容璋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

他发现了不对劲:“你为什么知晓你是……”

这个词他实在不愿意说,也许是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总觉得这个词说出口后,不久她就会消失。

陈行远坐在他常坐的那个墙角里,双臂搭在膝盖上,双膝微屈,她一挑眉,低低的笑:“当然是因为岑煜辰给他灌输思想。”

慕容璋不解。

她看向他,眼尾细长上挑,此时含着温柔笑意,总觉得望着人时有些暧昧。

“我们生来,就是没有记忆的,镜子可以复制一切,却复制不了记忆。”

所以,当他迷茫时,出现了一个宛若天神般的男子,他以温柔待他,告诉他名字,有求必应。

无论说什么,他都会相信。

因为,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只有他。

这几句话带给他的信息太过炸裂,他眨眨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慕容璋幽幽叹气。

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眼看气氛沉重,陈羌歌假装轻松:“嗨,不要想那么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没给你讲过我是怎么发现它的吧,唉,说来也是,这东西太邪乎了,小时候根本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才是毛骨悚然。”

陈行远突然开口:“你说过好几遍了。”

陈羌歌怒道:“那次不是你问我吗?不听也得听我说!”

那年,她八岁,尚且是陈行远。

母亲每天都逼迫她看各种各样的书籍,她不爱看,可又不想母亲生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能穿漂亮的小裙子,而自己,只能穿着厚重的服饰,遮去自己作为女性存在的痕迹,化身男子。

为什么要做男子?

她不懂,每次问到这个事情,母亲都用那种看不懂的眼神看她,带着心痛,和悲悯。

母亲总会看她很久很久,最后只说:“不能让父皇知道,不然父皇会治我们欺君之罪,你想死吗远儿?”

她不懂,死是什么意思?

“就是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也见不到父皇了。”

那她不要死,她要跟母亲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生活。

她愿意看书,四书五经,兵法,权术,甚至练剑。

她先用的桃木剑,勉强练会动作后,母亲便将桃木剑换成了开锋的软剑。

她说:“以后不会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了,如果你怕,就不要再叫我母亲了。”

她不怕,她要陪着母亲。

软剑用起来很疼,总会把自己的衣服勾破,然后划出一道道的血痕。

她哭着找母亲,母亲却说:“再哭,就不像男子汉了。”

她再也没哭过。

软剑用着不太好使,虽然挽的剑花漂亮又凌厉,但与人对战时,总是不占优势的。

不用内力的情况下,它不能一剑斩落敌人的头颅,甚至很容易被折断。

她换成了硬剑。

硬剑比软剑好多了,可二哥陪她练剑时,却一枪挑掉了她手里的剑。

她看着剑想了很久。

直到抛弃了剑术,双手执刀。

如弯月一般的长刀,锃亮锋利。

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如此度过了,直到父皇受邀去了北元,怕宫中烦闷,带上了自己。

那时的禹国尚在,皇城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他们为节省路程,不绕路,决定穿过正战乱的禹国。

意外就此发生,她去解手,又怕有人发现,于是多行了一段路,走到了一片枯树林里,正打算返回时,一支箭射中了身旁枯黄的树干。

她面色煞白,刀剑尚用不顺手,更何况现下手无寸铁,敌人在暗。

她大步奔跑起来,一支箭再一次射向自己。

突然有人扑倒了自己,那人抱着自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她听见,箭刺破空气的声音急促地从两人身旁擦过。

他救了她。

周围几个侍卫,拔起剑斩杀了那个人,那个人穿着北元战甲,手里握着刚搭上的弓。

她抬头看向自己身上的人,那人仿佛与她一般大的年纪,穿着单薄白衣,清冷冷的眉眼,如同死水一般沉沉,看向自己的时候好像不带一丝温度,红唇轻启:“你没事吧?”

陈羌歌心神一动,忙道:“没事。”

他撑起身,拍了拍沾土的衣服,转身欲走:“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陈羌歌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总之她叫住了他:“等等!”

他侧过头,似乎在询问还有什么事。

长长的睫羽微颤,下面是冷冽的眉眼,又不完全冷冽,看向破败的城墙时,总好像掺着些许惆怅,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倒塌的断壁,一言不发。

陈羌歌低声询问:“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璋忽的出声:“这是池玉?”

陈羌歌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让我讲完吗?”

随后又低了眼,思绪拉回:“对,他就是池玉。”

少年并未回应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陈羌歌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执着要跟着他,只是迈开步子小跑跟上:“等等我,你怎么不理我?”

他脚步顿住:“如果你要问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不如尽快回家。”

陈羌歌勾了勾唇角:“怎么没有意义?一切事物都有意义。”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国家战火不休,百姓无家可归,这也有意义吗?”

陈羌歌想了想,眼睛亮亮的回答他:“不,只要你在行动,就有意义。”

那男孩这才正眼看她,注视着她的眼睛,许久才出声:“我叫池玉。”他的声音很好听,像雪山上积雪化开,分成细细的河水长流。

陈羌歌记得他:“你是太子?”

池玉声音冷冷:“这重要么?太子不也如同野狗一般仓皇逃窜?”

陈羌歌摇摇头:“不,起码你做到了你的职责,你在保护你的子民。”

池玉低垂眼睑,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尽管年幼,他的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陈羌歌看他不答,蓦地想起问了人家的名字,自己还没有告诉他。

于是指了指自己:“我叫陈行远。”

池玉这才抬眼:“陈?你是后夏的皇子?”

他的眼里带了两分警惕。

陈羌歌不解:“对啊,怎么了吗?”

池玉头也不回,大步走远。

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不理她了,交朋友还不交姓陈的吗?

陈羌歌笑的无奈:“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北元跟禹国在打,大张旗鼓地邀请后夏来做客,跟我们商量不要帮助禹国,对外人来说,看到的却是北元和后夏已经联手,他能理我就怪了,他不杀我都是他心慈。”

陈行远补充:“后来见到池玉,他总对我存有警惕,跟看仇人似的,可我又不认识他,我说呢。”

慕容璋抿抿唇。

陈羌歌笑了笑:“哈哈,那没办法呀,谁让你现在是陈行远。”

她回去以后,发现众人都急疯了,小半个时辰没回来,都已经派人去附近找了,她却安安稳稳地回来了,一脸茫然,浑身是土。

父皇生气道:“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大家找你找疯了?”

陈羌歌暗暗心虚,面上不显,只低头道歉:“对不起父皇,儿臣只是看见了那边好像刚打完仗。”

父皇冷哼:“别去那么近看,真打起来你就糟了。”

一行人继续走,直到进了北元境内,这里跟禹国一点都不一样,如果说禹国是大厦将倾,那么这里,就是富足的国度。

边疆打的这么激烈,城中百姓却尚还安好,可见战力悬殊,禹国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进了宫,两个皇帝就进了御书房,剩下她,被邀请在一个早已记不清叫什么名字的殿中。

那大殿空旷,摆着待客的事物,唯独角落里,放着一个青铜边的铜镜。

那铜镜看着有些年头了,那么高那么大,最顶上有一个骷髅,两侧带着看不懂的花纹,青铜已经氧化成青绿色,连镜面也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像。

她正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面模糊的人影开始扭曲,她吓了一跳,刚后退一步,镜面显示出了几个字。

“铜镜铜镜,以我为主,一分为二,真假难辨。”

她也记不清自己念了没有,只觉得明明在看这句话,却好像听见有人念出了声。

慕容璋问:“是你念的吗?”

陈羌歌沉默了一会,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应该是,但我记不清了,就像是用第三者的角度听见的,但屋里没有别人了,总不能是镜子在说话,应该是我念了咒语,咒语才能起作用吧。”

她像是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时,自己的右手已经贴紧了镜面!

镜子里,她的镜像正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她。

不,不对!

她明明满脸惊恐,右手还伸出来了,为什么它没有动?

为什么它不跟随自己动?

陈羌歌觉得自己的脚也动不了,汗毛竖立,她拼命抽出手,却好像粘在了镜子上,根本动不了。

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变成了她!

那个东西低头看着她的手,也学着她伸出手来,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

不对……不对!

它怎么能碰到自己!

陈羌歌转身想跑,却被一股大力拉回,倒下去时,她想,完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甚至也没有感受到坚硬的镜面,她好像跌进了水里,又被水推了出来。

她稳不住身形,低着头小跑了两步。

映在眼前的,是如她一般玄色的下摆。

陈羌歌抬头,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那么看着她。

陈羌歌大叫。

“啊!”

门外匆匆进来几个侍卫,边跑边问:“怎么了殿下?”

一进门,大家都傻眼了。

怎么……有两个殿下?

叫来两个皇帝,两个皇帝都没见过这样的事,皆沉着脸分辨。

北元皇帝更是分不出来,只觉得两个人长的一样,甚至那个假的更稳重更像一点。

父皇皱着眉头看了很久。

陈羌歌眼里含泪,忍不住上前去抱他,却因为腿软走不了几步,她惊恐道:“父皇,父皇,你信儿臣,儿臣是真的!儿臣不知道它是怎么出来的!”

它偏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许是察觉到了威胁,它学着她的样子,上前拉住父皇的衣袖,沉沉道:“父皇,儿臣才是真的。”

父皇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派人去查看两人身上有无印记区分。

侍卫去请陈羌歌时,陈羌歌面上拒绝,摇头后退:“不行……不行,父皇,你不能……”

她越是心虚,父皇就越是怀疑,于是先去查了她。

她的秘密保不住了。

侍卫大惊中跑来,回禀道:“皇上,殿下她,她是女子!”

一个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响,大家都看向父皇,事情发展的谁也预料不到,只能硬着头皮下了决定,指着它说道:“她才是真正的三殿下!”

“屋里那个,是四公主,陈羌歌!”

两个皇帝一合计,将所有知情人全都灭口了,要求是,答应北元,不能出手帮助禹国。

慕容璋的心情也有些低沉。

于是禹国,就这么被灭了么?

那种漏掉什么的感觉又上来了。

突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拿着钥匙,哗啦啦地开着锁。

“吧嗒”,锁开了。

岑煜辰阴沉着脸,站在门后。

他冷冷道:“你们毁了本宫的阿怜,就该赔本宫一个。”

说着,身后一个侍卫拿出一碗水,快走两步,强硬地捏着慕容璋的两颊,全都灌了进去。

陈行远面色一沉,起身不悦:“你要做什么?”

她用力地捏住侍卫的手腕,侍卫吃痛,瓷碗掉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尽管没有了内力,身体尚还可以。

岑煜辰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他看慕容璋喝下了那碗水,脸色才稍稍好转:“当然是找一个人代替本宫的阿怜了。”

陈行远皱眉:“你喂他喝了什么?”

慕容璋呛咳几声,咽下去的已经咽下了,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他脸色也不太好,大家心知肚明,那碗水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水。

岑煜辰没有搭理,指着他道:“让他单独去旁边。”

旁边是个寝殿,与这个破房子直接相连,虽然不算华丽,但好歹能住。

侍卫上前去拉,慕容璋一躲,皱眉厌恶道:“滚开!”

“皇兄,好兴致!”门外一个女声匆匆,鹅黄色的衣裙越过门槛。

岑煜辰不悦:“你怎么又来了?”

岑煜星笑笑:“怎么,皇兄来得,我就来不得?”

岑煜辰看了一眼慕容璋,他低着眼睑,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药效发作了。

得赶紧把这个疯女人支走。

岑煜辰面不改色:“皇妹,许久没看父皇了吧?父皇前些日子还跟本宫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

岑煜星不吃他这一套:“过些日子就去,皇兄这么着急,可是有什么好东西,让皇妹也看看?”

岑煜辰有些恼怒:“你到底要干什么?”

岑煜星摊手:“不干嘛呀,只是有几天不见皇兄了,想念的紧。”

陈羌歌看着慕容璋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道:“公主,你府上是不是还有阿怜的东西?”

岑煜星一愣:“是有,偶尔会落个披风斗篷的,我都收起来了,说起来,他人呢?我府里新买来个厨子,会做玫瑰酥,他一定喜欢。”

一提到阿怜,岑煜辰就失去理智了,也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红着眼睛盯着岑煜星:“带本宫去,本宫要把阿怜的东西都拿回来!”

岑煜星撇嘴:“皇兄,控制欲不要太强,不就是几件衣服饰品吗?至于么?你要就跟我来就行了,小心阿怜看见你这样害怕,不要你了。”

这句话更是触碰到他的禁忌,他怒道:“关你什么事?少提他的名字!你也配?”

岑煜星不屑,冷哼一声就走。

岑煜辰也跟了去。

剩下几个侍卫面面相觑,最后把慕容璋带去隔壁,正打算锁门时,陈行远开口:“大哥,等等,锁了我们我们也跑不了,不如别锁了。”

陈羌歌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来,悄咪咪递过去。

两人一愣,喉头一动,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对银子的热爱。

“好吧,你们可要老实点!”

他们走出去,只锁了大门。

陈羌歌眨眨眼,开口道:“咋办?”

陈行远更是发愁:“不知道给他喂的什么药,怎么解?身上什么都没带。”

陈羌歌跑过去看。

药效完全上来了,慕容璋脸色绯红,环抱双膝,头埋进膝盖里,压抑着粗粗地喘着气。

陈羌歌与身后的陈行远对视,在双方眼里都看到了一个词。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