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此心安处
陈行远低低唤道:“慕容璋?慕容璋?”
慕容璋已经失血过多晕过去了,软在她怀里,她轻轻的放下他,而后起身,眼里怒火更盛,杀意尽显,高喝道:“我要你死!”
她身后,火光冲天,照亮了渐渐暗下去的天。
房上、树下,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死士,匕首划过,倒下一大片人。
她拔刀疾起,双刀当空而鸣,破开长空,发了狠地劈向他,挛鞮烈立马反应过来,随手拾起一把长枪挡在身前。
内力尽数灌注在刀身上,银芒乍亮,攻势凌厉,力道之大他险些接不下来!
他不敢大意,运起内力,勉力抵挡着她的进攻。
挛鞮越正小跑着过来,推开人群,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大惊:“哥哥!”
挛鞮烈一个分神,就被陈行远砍下一只手臂来,顿时鲜血飞溅,长枪再难抵挡她。
挛鞮越看着她冷冽的脸,高呼:“陈行远!陈羌歌我已经放走了!”
陈行远再一次砍向挛鞮烈,怒道:“我要的是两个人!”
挛鞮烈的长枪断成两半,仅剩的一只手被震的生疼,颤抖着再也提不起刀枪了。
他喘息着。
他作了那么多恶,也是时候该去死了。
可他放不下挛鞮越。
他从小就身患恶疾,那么柔弱,他要是死了,他该怎么撑起这个国家呀!
陈行远的刀从高空挥下,冰凉的刀意带着温热的鲜血,斩向他的头颅。
挛鞮越瞳孔骤缩:“不要!慕容璋还有救!”
大刀离他的脖子只差三寸,堪堪停下。
陈行远回头看过去,她长相本就带着凌厉的攻击性,此时更是可怖。
挛鞮越跑到慕容璋面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忙道:“别,他还活着,我赶紧找人救他,还有的救!”
陈行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去。
挛鞮烈失声道:“弟弟。”
陈行远冷漠开口:“如果救不活他,你们也可以不用活了。”
挛鞮越把城里能找的大夫都找过来了,十来个人面面相觑,无从下手。
挛鞮越暴躁道:“救啊!快救!”
众人为难道:“这……伤势过重,恐怕……”
陈行远的眼里寒意更甚:“救不活也得救!”说罢,刀往挛鞮烈的脖颈上又送了一寸,刀刃划破皮肤,迸出血珠来。
挛鞮越惊道:“等等!等等!”
转眼气急败坏地踢了最近的人一脚:“听不到吗?快点!”
屋外的大火渐渐熄灭,天色彻底暗淡下来。
……
陈羌歌骑着马儿,哼着歌,悠哉悠哉地漫步。
她刚刚放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他们的一处粮仓,正往另一边放第二把时,挛鞮烈的人骑着马朝她过来了。
好吧,还想帮那个小可怜一下呢,毕竟也是为了自己能回去嘛。
尽力而为吧,既然被抓包了,她也就不能再放了。
烧一处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她从侧门抄小道出城,几个人无视熊熊烈火,跟在陈羌歌的身后,骑马慢行。
“为什么从侧门走啊公主?”一个侍卫不解道。
陈羌歌心情不错,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傻吗?算算时间,陈行远也该来了,她一来,必然是有无数人想要她死,我可不跟她一路走,伤到我了怎么办?”
那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羌歌小声哼歌,是待了两三年里她听过的匈奴民歌。
已是天黑,陈羌歌找了一处住宿的客栈,将缰绳递给小二,帮她喂马。
门口花草盛开,她蹲下看了好一会,才挑了一个盛开的最好的野花,摘下别在耳后。
她长的本来就极为好看,小花戴上,倒是衬托的花也矜贵。
陈行远呐,你不在后夏,可不行呀。
算一算,该是她先进入边境了。
陈羌歌勾了勾唇角。
……
陈行远等了很久,等的天色也泛白,眼看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喉头干涩如荒漠戈壁,她站在屋外站了一整夜,手里安静地握着刀。
挛鞮烈是被她抓来的,她要让他一同等待,如果慕容璋活下来,她可以考虑放过他,如果救不活,下一秒,他的头颅就能落地。
一命换一命。
陈行远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心上麻麻木木的,总觉得他有些傻,为了一个合作者,去受这么大的折磨。
她的死士为她战死,那是她培养的使命,她的战士战死,为的是家国与忠诚,她在朝堂上的文吏去死,那是为了大局。
可他呢?
他为了什么?
陈行远不懂。
她又为了什么一直守在这里,陈行远也有些迷茫。
她完全可以去休息,补充这些天来消耗的体力,可她还是在这里熬着,哪怕身体透支到极点,握刀的手也有些不稳,她还是站在这里。
陈行远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大脑这么清醒过,尚且偏凉的夜风一吹,她才惊觉,干掉的血糊在身体上那么难受。
挛鞮越沙哑着嗓音:“给你也看看吧,别等他活下来了,你再倒下了。”
是的,这当然是最好的。
可陈行远有些不愿。
她仍旧守在门口,夜晚的星空那么亮眼,半月被云层遮挡,模模糊糊,满天星辰,一闪一闪,像极了某人看向她的眼睛。
他仅仅为了口头的一句任务,就付出了这么多,其实在匈奴之后,陈行远再也没有派人来盯着他,他完全可以改道跑路。
可他没有。
他一封又一封的信传来,直到进入王城,再也没有了消息。
陈行远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沉寂了许久的心,好像泛起了一点涟漪。
真奇怪。
为她去死的人不在少数,她从来都是冷眼相待,只尽力让他们不会白死,可偏偏就这个人短暂地动摇了一下她的心。
为了一个仅仅共同生活了短短三两月的人,九死一生的,去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值得吗?
陈行远正胡思乱想之际,门开了。
大夫额头上尽是汗珠,他楷了楷汗,欣喜道:“太子,二殿下,摄政王,人救活了!”
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那个人的脉搏甚至短暂地停了一瞬,居然还能活过来。
他求生的意志,真可不谓不强。
话音刚落,一抹红影一闪而过,进入里屋,慕容璋正包扎了全身,阖眼安静地躺在床上,他嘴唇苍白干裂,只露出几节白皙到透明的指尖。
比起京城时她养到明媚的小花,现在明显更瘦了。
陈行远上前两步,蹲在他床前,一众人在身后忙忙碌碌,然后如流水般退去,余下两人在屋内,给够空间。
有点像古籍里描写的万万里之外的木乃伊。
她想。
挛鞮越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陈行远的眉眼柔和,就那么蹲着身子,静静地看着他。
挛鞮越心下酸涩,他算来算去,还是算错了。
本以为是个无足轻重的王妃,结果却为他杀穿了整个王城。
本想靠着王妃和陈羌歌双重筹码,来与陈行远达成合约,饶过他哥的施暴之举,却弄巧成拙,险些送了他哥哥的性命。
断一只臂膀就断了吧,只要还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挛鞮越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按照约定,把陈羌歌送回去,那么,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无从得知。
挛鞮越声音沙哑:“大夫都在门口,给你也看看吧。”
陈行远听见来声,垂眸掩下冲天的杀意,起身去找了太医。
她只让他们看了腰间最重的一道伤口,简单治疗过后,要了点药,进了为她准备的毡包,擦拭着身上的血迹,又在其余的伤口上都撒上药粉。
她照了照铜镜,脸上的伤口太浅,应该留不下疤痕来。
她满意的想。
至于身上,反正大大小小的疤痕也多了,虽说大部分都消的几乎看不见了,却也不差这一两道,只要露在外面的不影响就好了。
陈行远摸了摸侧脸,眼含满意。
她穿好衣服,是临时找来的匈奴服饰,她并不在乎这个,只觉得针脚粗鄙,也无后夏服饰华丽。
她叹气,算了,勉强一穿吧。
她上了床,闭眼就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外面如何天昏地暗都不知情,只要没人进这个房间,她就不会去管。
等她醒来的时候,头有些昏沉,腹中空空,她晃了晃头,起身去看慕容璋。
一出门,就看见挛鞮烈站在门口,脸上略带不甘,却又心生佩服:“多谢摄政王。”
她乱了他们整国的气运,居然还谢她?
她一挑眉。
挛鞮烈解释道:“多谢摄政王不杀我。”
陈行远冷漠开口:“谢谢你弟弟吧,这一次我不杀你,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挛鞮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苦笑。
他就不该跟她陈行远作对。
到底有什么好不服气的呢?
很明显的,无论是学问,还是武功,亦或者是胆识,她都更胜一筹,他什么都比不过,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现在局面无可挽回,粮仓被烧,三座城池丢失,死了不计其数的人,甚至断了的那条右臂,也再接不上了。
挛鞮烈无奈地看着包扎好的肩头。
慕容璋不知道醒了多久了,陈行远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睡的时候,天色泛白,东方既明,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到中央了。
她掀开帘子,遥遥看着不能动的他。
慕容璋动了动嘴,嗓音沙哑到说不出话。
陈行远走近,居高看着他,他眼睛仍然亮亮的,像含着满目星辰,轻声问:“要喝水吗?”
这次有应答,他气息般的“嗯”了一声。
陈行远倒了半杯水,坐在床头扶着喂他,说:“不那么干就行,你失血太多,不能一下给你喝太多水。”
慕容璋乖顺地眨眨眼。
喝了点水,现在好多了,起码话能说出来了。
他嘴唇湿润了些,声音嘶哑,眼里像是有光:“你来了。”
他见到陈羌歌时,还能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那么嗔怪地喊她的名字,现在真见到了,反而说不出口了,思来想去,也只说了一句。
你来了。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太后说的话。
果然摄政王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养了他两个月,从营养不良的小草养成漂亮的小花,只需要为他浇浇水,他就心甘情愿的为你去死,可惜啊,他到死都不会发现,他只是你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已,你才是最无情的那一个。
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情。
看她面色不善,慕容璋又问:“在想什么?”
陈行远忽的回神,看向慕容璋,回答:“没事。”
慕容璋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觉得他们好像有点隔阂,但他们之间本来就有隔阂,那是一道巨大的鸿沟,多一寸,少一分,又有什么区别。
陈行远看了他半晌,忽的说道:“疼吗?”
慕容璋一愣,心里酸酸涩涩的,声音从梗堵的喉间挤出来,嗔道:“疼,好疼。”
陈行远垂眸,摸了摸他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蹭过如玉的皮肤,两个人的思绪,都有点让人琢磨不透。
见她许久没出声,他扯着淤青消得差不多的嘴角,笑的眉眼弯弯:“兰因公主回去了。”
陈行远也笑了笑:“嗯,我知道。”
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你很厉害。”
慕容璋想说什么,临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是,我在南越,好歹也是太子。”
说起南越来,陈行远也想起来那封信了,她沉思片刻:“等养好伤,就让你回南越。”
慕容璋眼含笑意:“好啊。”
等他去见一趟父母,他就回来,继续做他的……
质子?
他心口苦涩,好像没有理由再占着那个位置了。
算了,这样也不错。
慕容璋垂了眼睑,其实他是很开心的。
尽管清楚她是为了陈羌歌才一路杀来,可她也没有丢下自己不管,不是么?
陈羌歌已经出发,她还是走到了这里,救下了他。
同往日一样。
她总会来救他的。
慕容璋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靠在她的腹上,别扭地别过脸,生怕被她发现什么。
他不擅长隐藏,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小心思,私下里,他总暗暗唾弃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男人?
她会介意么?
一个男人喜欢她。
他想起来陈羌歌的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她?还是说,你喜欢这张脸?
也许那时候他还搞不清楚,但现在,跳动的心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十六年来,从来没有一刻像见她时那么安心过。
他阖上眼眸。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他又想起来挛鞮越总在看的那些话本了。
难怪有英勇侠士救了美貌小姐之后,小姐都会心动。
他有些忍俊不禁。
“在笑什么?”陈行远疑惑。
慕容璋莞尔:“我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