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屠户吴老三
果不其然,书艺晋升精通之境后,绘制符篆时,文气的消耗也会大幅减少。
即便自己尚未踏入文气境,亦勉强能施展。
陆寒神色颓然,坐在床榻上,眼眸之中却隐隐透露出几分欣喜之意。
只是,凝视着那晶莹剔透的“一”字,他心中泛起一丝迟疑。
这强行越境绘制出的一字符,威力是否会打折扣?
依照县学的标准,这以杀伐为主的一字符,需做到“入纸三寸,入木三分”,方为合格。
全盛时期的陆寒,凭八品文形境画出的一字符,即便符篆只是落在桑皮纸上,亦有数倍之威。
想到此处,陆寒心中惴惴,捧着书符走到院内。
院里,种着一棵桑树。
桑树不高,经陆家阿娘精心打理,剪梢整枝后,倒有几分齐整模样。
陆寒手腕一翻,手中桑皮纸飘向空中。
手指一点,青色文气自肺腑之中涌了出来,裹住那泛黄桑皮纸。
蓦地...桑皮纸炸开,墨色飞舞。
半空中,纯粹由文气凝聚而成的“一”字,如晶莹剔透青玉一般横在空中。
陆寒微微一惊:这色泽,倒真比记忆里强上许多。
心念一转,那“一”字骤然翻转,飞向手腕粗细的桑树。
一字符斜斜划过桑树,没入泥土,激荡起一大蓬黄尘。
没反应?
却也怪哉,陆寒微微皱眉,走上前,却并未在桑树上发现痕迹。
难道这强行绘制的一字符,当真毫无威力?
正疑惑间,陆寒手掌抚上桑树,正欲细细研究。
忽然,“咔吱”一声脆响,
一道光滑锐利的截面,赫然出现在陆寒眼前。
下一刻...桑树轰然倒地。
小院内黄土飞扬,小丫双手捧着一个大碗,恰好出现在门口。
“阿兄弄啥戏法?把馄饨都弄脏啦!”
小丫头突然瞪住那截断树,“哇”地一声蹦了起来:“桑树!阿兄竟把蚕宝宝的家劈没啦!”
“阿娘这下可要恼了!”
陆寒挠头,有些尴尬。
..............
回到屋内,陆寒认真画了一只乌龟,小丫那气鼓鼓的小脸方才重新绽放出笑容。
只是,陆寒略有些心惊。
方才这威力,只比自己文形境时差了几分了。
若自己能重返文气境,岂非更厉害?
看来,自己胜过那陈永年,也并非不可能了!
一时之间,陆寒倒也多了几分憧憬。
看着笑逐颜开的小丫,陆寒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浅笑,轻声问道:“阿娘呢?”
“天没亮就去李家庄啦!”小丫吸溜口水,“李家要好多丝线呢,阿娘说能换大钱钱!”
说到这里,小丫手指比划出夸张的圆圈,小脸眉飞色舞。
这份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喜悦,多半来自阿娘。
李家庄乃郭北第一大庄,占地数万亩,其中多桑田矿厂。
李家出产的丝绸更以“薄如蝉翼、轻如烟云”行销大周各州,每年到这个季节,李家都会招募熟工加工丝绸,佣钱更比旁人多出几分。
陆寒目光落在桌上兀自蒸腾热气的大碗。
阿娘天光未亮就走了,那这份馄饨,就是小丫做的?
自己身为兄长,竟要依靠年仅六岁的小丫照顾?
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陆寒心中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兄,趁热吃嘞...”小丫拿出一双筷子,喜滋滋给阿兄递了过去。
乳白汤水中,十多个铜板大小馄饨起伏不定。
热腾腾的蒸汽裹挟着葱香飘散开来,陆寒顿时食指大动。
从昨夜到今晨,只顶了两个寡淡冷饼,他是真饿了。
拿过筷著,囫囵吞下两个馄饨,舌尖的羊膻味裹着肉香滚下肚皮,激得他一身热汗。
“羊肉?”陆寒微微一怔。
家里供养他已然十分艰难,又哪来银钱买羊肉?
疑惑间,陆寒却看到小丫盯着碗里的馄饨,吧唧着嘴。
“小丫饿了?来,一起吃....”陆寒放下筷著。
小丫的小脑袋摇成拨浪鼓:“阿娘说了...这是特意给阿兄包的...阿兄识文断字最累了,得吃好...”
“阿兄吃饱了,剩下的给小丫...”陆寒笑了笑。
小丫喜滋滋接过大碗,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阿兄几时骗过人..”
“好嘞...”小丫拿过筷著,小脸一皱嘟哝道:“阿娘说阿兄是要去书院当大官的,定然不会骗人。”
陆寒笑着点头,揉了揉小丫发髻。
小丫小脸却是一皱:“哎呀...阿兄,莫弄乱了,早上我求阿娘好久,阿娘才答应给我挽得哩...”
....
兄妹说话间...
院外,陡然飘来一声怪腔怪调:
“这陆家...可还有活人啊?”
话音刚落,一个面容凶狠、脸上横亘一道狰狞刀疤的胖男人,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迈了进来,扯着嗓子大声叫嚷:
“陆家阿娘...欠俺的银子什么时候还。”
“去年典给我的五亩上田,连本带利十五两!拖了这许久,也该还了吧!”
他顿了顿,见屋内无人回应,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威胁道:“若再没人吭声,可就休怪我不客气,直接闯进来了!”
“没人说话...俺可就直接进来了。”
听到这声音,小丫小脸瞬间煞白,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去,小手紧紧捂住嘴巴,低声呜咽。
透过窗户,陆寒神色一凛。
此人唤作吴老三,是陆家村唯一的屠夫。
外姓之人能在陆家村作屠夫营生,其手段和心思可想而知。
典当?陆寒从未听父母提及。
究竟为何,家中要向这吴老三借债?
沉吟片刻,陆寒手上搓起了一个泥丸。
“咻”的一声,泥丸如流星疾射而出,正中吴老三脑门,瞬间在其额头绽开,留下一片醒目的通红。
“哎哟...谁..是谁...”
吴老三吃痛,捂着额头,暴跳如雷。
话音刚落,吴老三就觉喉头一紧,一股苦涩抵住舌尖。
舌头竟被又一大块烂泥抵住,再发不出声。
“吴老三,莫不是昨晚你家老娘们又嫌你胯下那东西烂泥扶不上墙,你心里憋着火,一大早就如此聒噪?”
罪魁祸首推开门,露出一张秀气的少年脸庞。
“你...”
吴老三好不容易抠出满口烂泥,远远觑见陆寒,心下一横,手却摸到了腰间。
那里...插着一把锋锐的杀牛刀。
“你什么你,”陆寒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个淡淡笑容,
“去年初七你求我替你写休书,鼻涕糊了半张状纸,你家那个老娘们一来,又是哪个把状纸给硬吞了?”
陆寒手上又捏起一个泥块,笑容渐渐阴冷:“没胆的狗东西...倒是敢惹我了。”
那吴老三为人狠辣,偏生最是惧内,这事大家从来只敢私下议论。
被这诛心话戳中了痛处,吴老三脸上涨得通红,手腕一翻,露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嘿...寒哥儿,你莫要逼我吴老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莫说你已不是县学儒生,便你还在县学,闹到县老爷那里,我也不怕!”
陆寒神色渐冷...心中已明了几分。
若无人指使,这吴老三哪有胆子敢对县学儒生拿刀子。
“吓我?”陆寒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莫说我现在还是大周县学儒生...”
“便是我被县学逐了出去,也是大周朝在录的候备儒生。”
“文昌九年,大周颁布《重修问刑条例》,冒犯儒生者杖二十,殴打儒生者斩一臂!”
“我倒要看看,连自家老娘们都压不服的吴老三,可有那吞天的胆子!?”
闻听此言,那吴老三心中猛地一震,手上刀子顿住了。
陆寒缓缓走了出来,右手轻叩袖口。
那双平静的眸子落在吴老三身上,并看不出任何情绪。
眼见陆寒竟敢出来,那吴老三气焰顿时一滞,手上刀子又不敢真的剁下来,一时之间进退不得。
“吴老三...我只给你三息的时间,”陆寒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吴老三愣了愣,心中莫名一悚。
作为手上沾满鲜血的屠夫,按理说,吴老三决不该如此。
但偏偏,陆寒那双明明平静到毫无情绪的眸子,却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心思:
若不依陆寒所言,自己恐怕性命不保!
恰在三息时,吴老三灰头土脸逃出了土屋。
.......
陆寒手腕轻旋,一张桑皮纸重又收回袖口。
将小丫领到里屋,陆寒蹲下身子,对小丫轻声说道:
“小丫..阿兄须得出门一趟。你在此处,定要将门锁好,”
“除了阿兄,不论何人唤你,皆不可开门。”
“可记住了?”
小丫小脸茫然,只重重点头。
陆寒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