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6章 风暴蝉鸣之日(四)
楚子航从未在男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完全是另外一个人,骤然收紧的瞳孔里透出巨大的惊恐。
车门被人轻轻叩响。
“那么大的雨,谁在外面?”楚子航扭头,看见一个黑影投在车窗上。他想难不成是高架路封路,被交警查了?他伸出手去,想把车窗降下来。
忽然,他的手被人按住,他回头望去,发现是正在发抖的路明非。
“坐回去!”男人震喝。
铺天盖地的恐惧忽然包围了楚子航。他一眼扫到了时速表,时速120公里。谁能追着这辆迈巴赫在高架路上狂奔,同时伸手敲门?
他忽然明白路明非为什么伸手按住他了,不论外面是什么东西,肯定不是人类……他居然想要开窗户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师兄。”路明非咽了咽口水,“外面那是什么?”
妈的,真是流年不利,他想着,只是搭个顺风车而已,怎么现在情况越来越不对了?
他看见了刚刚楚子航的眼睛,他发誓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什么人种的眼睛是金色的,但是不论怎么说,他眼前的这位师兄的眼睛突然变成了金色,事实就这样发生了。
好在楚子航没有突然长犄角或者是尾巴什么的,要不然路明非都会觉得这是不是在拍什么好莱坞奇幻大片了。
虽然在楚子航的眼神中,路明非看到了惊恐,但是他也不知道楚子航在害怕什么。
相比于楚子航的异常,路明非只是感觉眼睛热热的,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当再次重见光明的时候,那双黄金色的眼睛已经消失了,楚子航望着他,然后忽然想要把窗子摇下来。
但是路明非肯定不能让他这么做,外面那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眼下的情况楚子航像是中邪了一样,为了避免团灭的下场,路明非赶紧采取了紧急措施。
“我不知道。”楚子航反应了过来,低声回答道。
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流动,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来自收音机,又像是来自旁边的空气,嘈杂无比。
敲门声急促起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影聚集在车外。他们隔着沾满雨水的车窗凝视楚子航,居高临下。窗外有刺眼的水银色光照进来,把车内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男人扭头看着楚子航,竭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说,“别怕……儿子!”
敲门声变成了尖锐的东西在钢铁和玻璃上划过的刺耳声音,楚子航想那是影子们的指甲。
“这是哪里?”楚子航忍不住尖叫起来。
男人反手抓住楚子航的手腕,生生地把他从后座拉到前座,扔在副驾驶座上。
“系上安全带,小路,你也系上,一会……可能会有点刺激!”男人低声说。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恐惧的神情了,他的脸坚硬如生铁。
油门到底,迈巴赫车身震动,昂然加速。几秒钟内时速达到180公里,而且还在继续,因为他们没能甩掉那些影子。四面八方都有水银色的光进来,灯光里不知多少黑影围绕着迈巴赫……沉默地站着……就像是一群死神围绕在垂死者的床边。他们一同睁眼,金色的瞳孔像是火炬般亮。楚子航痛苦地抱着头,蜷缩起来。
大脑深处剧痛,凌乱的青紫色线条像是无数蛇在扭动,仿佛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它们活了过来,精灵般舞蹈。种种他在最深的梦魇中都不敢想象的画面在眼前闪灭,额间裂开金色瞳孔的年轻人躺在黑石的王座上,胸口插着白骨的长剑;少女们在石刻的祭坛上翻滚,发出痛苦的尖叫,好似分娩的前兆;黑色的翼在夕阳下扬起遮蔽半个天空;铜柱上被缚的女人缓缓展开眼,她的白发飞舞,眼中流下两行浓腥的血……
就像是在太古的黑暗里,看蛇群舞蹈,那些蛇用奇诡的语言向他讲述失落的历史。
“是‘灵视’,你的血统在被开启,这样强的反应,不知道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男人握紧楚子航的手,“我总希望这一天……晚一点来的。”
忽然,男人听见了一声闷哼,或者说是一声不屑的鼻音。
车门外的那些影子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身体缓缓地颤抖了起来,它们黄金色的瞳孔随着身体的震颤也上下晃动,像是路边一排一排的路灯一样。
男人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压迫感,不是从外部,也不是从远处无边的黑暗中出现,而是在内部,它就在车厢内。
他猛地回头,正对上了那双黄金瞳,威压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最终形成了咆哮的海啸,男人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像是在海啸中的一叶小船。
路明非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清楚现在他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他只觉得自己很热,太热了。
“如果这把出去了,真得要跟那帮家伙说一下了……这么强大的混血种,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男人喃喃道,他转头看了一眼仍然蜷缩在一边捂着头的楚子航,叹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啊。”他说,“这么多年,还是躲不过去么?”
不知过了多久,楚子航慢慢地抬起头,就像从一场一生那么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近视多年的人戴上了眼镜,世界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视力、听力乃至于嗅觉都苏醒了。他茫然地看着男人,男人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顶,说不清是关怀还是悲哀。
他回头看去,发现路明非已经昏迷了过去,仿佛刚刚他在幻觉中感受到的那股巨大的威胁不存在一样。
“这是怎么了?我们要死了么?”转过头来,楚子航问。
“儿子,欢迎来到,”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
“刚才,还有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跟别人说,一会儿等你后面那个小同学要是醒了记得跟他也说一下,反正不要说出去就对了,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会以为你疯了。”男人说,“其实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我觉得更开心一点,所以我总是想你最好晚点明白这一切。我总想离你远一点,这样就不会把你卷进来,但今天接到你的短信……我还是没忍住去接你……好吧,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老爹要想在儿子心里树立个人形象就得爷们一点,以前一直都没有机会。”男人舔了舔嘴唇,“这些家伙要给我一个舞台牛逼一把么?也不赖!”
“正好你那个朋友好像晕倒了,那更好了,这段时间我们父子总算是能说点体己话了。”男人好像笑了笑,沉稳的好像不是那个只会吹牛的司机,而是一个真正的精英。
楚子航听不懂这些话,他想男人大概是吓傻了,怎么满嘴都是胡话?
迈巴赫已经达到了极速,275公里每小时,发动机转速表的指针跳入了危险的红区。男人把油门踩到底,紧握方向盘直视前方,前方只有水银般的光,什么都看不清,他们像是奔向银色的大海。苍白色、没有掌纹的手印在挡风玻璃上,“砰砰”作响。影子拍打着四面的车窗,力量大得能打碎防爆玻璃。
“哦对了,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我想以你的性子不会把一个不熟的人带上车——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成为朋友是正常的,简直太正常不过了,因为你们都是不平凡的家伙,因为不平凡所以才孤独嘛,所以两个孤独得马上要发疯的家伙遇到一起结下深厚友谊简直太正常不过啦!”男人说,“从今天之后,你们真的就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如果可能的话,你们还是尽量考一个大学,你继父太有钱了,要是可以的话不如帮你这个朋友一把,毕竟要是以后我不在了他没准还能替我保护保护你。”
楚子航看着男人,他的语速太快了,但是他还是一字字地将男人的话记到了脑海中。他现在已经不再会因为男人提起“继父”而愤怒,在这一瞬间,男人身上笼罩的迷雾好像消散了一点。
这个家伙总是这么不靠谱。如果他真的细心一点就会知道后座上坐着的这个家伙其实是整个中学有名的废柴,跟自己考进一个大学的几率属于是微乎其微,更何况自己的那个“继父”并没有男人想的那么有势力,自己出国也是因为成绩足够优秀,有许多学校向他投来了橄榄枝。
而且自己和路明非真的就是陌生人的关系,两人之间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讲过话,第一次并排走路,这个衰仔可当不来什么托孤大臣一样的角色,当一个被大臣扶立上去的傀儡皇帝还差不多,与其说让路明非来保护他,还不如让他注意一点保护路明非。
因为就像男人说的,路明非和他应该是一类物种。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路明非,这个家伙,跟自己是同类吗?
其实也正常。楚子航收回了视线,他想起了一篇童话,有关国王和乞丐的童话。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国王和乞丐还真是同一个物种。
因为都太孤独了。
在王位上称孤道寡和在街道上茕茕孑立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孤独其实无时无刻不萦绕着他们。
但是所谓的国王和乞丐也仅仅只是人们眼中赋予的身份,其实他们也只不过是两个萦绕着孤独又没长大的小孩。
男人伸手从车门里拔出了漆黑的伞。
现在这个时候拿伞难道是要下车去跟那些影子谈谈?楚子航愣了一下,忽然看清了,那不是伞,是刀,修长的日本刀,漆黑的鞘,没有刀镡。那是柄虔敬的刀,楚子航看过一本叫《日本刀的知识》的书,在日本,刀匠只会在两种刀上不加刀镡,贫穷浪人的佩刀,或者敬神的御神刀。御神刀根本不会被用来斩切,刀镡无用,而这柄刀考究而复古的鲨皮鞘说明它根本就是件工艺品。
刀从鞘中滑出,刃光清澈如水。
楚子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害怕吗?当然,但是他看着男人的动作,忽然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看,这就是我的爸爸,他不是什么窝囊废!
没错,就是这样。一个真正的精英,身上的雨伞拔出来其实是一把刀,一个真正强大的战士,一个身上带着最强烈的锐气的绝世精英。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穿着一身风衣,燃烧着黄金瞳,然后手中拿着一把长刀,干掉面前的所有敌人,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
“御神刀·村雨,注定会杀死德川家人的妖刀,听说过没有?”男人把刀横架在方向盘上,“原物早就毁了,他们重新用再生金属铸造,在祗园神社里供奉了十年。”
男人的手腕上青筋怒跳。他反手握刀,直刺左侧车门。长刀洞穿铸铝车门,嵌在里面,半截刀身暴露于外。男人猛踩刹车,速度表指数急降,车轮在地面上滑动,接近失控的边缘。浓腥的血在风中拉出十几米长的黑色飘带,又立刻被暴雨洗去。那些黑影来不及减速,左侧的一群被外面的半截刀身一气斩断,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简单也纯粹的杀戮,就像是那些影子以时速250公里撞上锋利的刀刃。黑血泼满了左侧的全部车窗,甚至从缝隙里渗进来。
楚子航紧紧地抓住了一边的扶手,身体不停地颤抖。
御神刀·村雨,那是一柄仿制的工艺刀么?它被铸出来完全就是要杀人!坚韧的刀身能切开十几个人的骨骼而不折断。
这样的战斗方式对于楚子航而言闻所未闻,甚至有种这个世界已经完全疯狂了的感觉。
男人立刻把油门踩到底,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噪音。这是“响胎”,动力已经超过了轮胎的极限,透过空气过滤仍能闻见轮胎烧焦的臭味。男人猛打方向盘,迈巴赫失速旋转,2.7吨的沉重车身把那些黑影扫了出去,撞击在路旁的护栏上,金属护栏发出裂响。
四面车窗玻璃都被涂上了黑色的血,又被暴雨冲刷。
简直是地狱。
剧烈的旋转中,男人伸手按住楚子航的头,掌心温暖。楚子航忽然想到小时候,男人女人和他还是一家人的时候,男人带他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也是这样轻轻按着他的头。
车身停下,整个倒转过来。男人一脚踩下,又是油门到底,迈巴赫如一匹暴怒的公野马,沿着来路直冲回去。车轮下传来令人心悸的声音,好像是骨骼被碾碎的声音……车身不停地震动,一个又一个黑影被撞飞出去。男人始终踩死了油门,没有半点表情。这辆车在他手里成了屠杀的机器。
直到刚刚其实楚子航都不敢相信这么个没用的男人,会忽然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也难怪,毕竟他平时实在是太像一个废柴了,让人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家伙。
“别怕,死侍那种东西……没有公民权。”男人嘶哑地说,“他们不是人,所以法律不保护他们!”
一个黑影没有被撞飞,他比其他的黑影都高大,魁梧得像是个巨人。
他用双手撑住了车头,被迈巴赫顶着急退,双脚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路上的柏油马路随着他的后退逐渐崩裂,然后四溅开来。
暴雨中他金黄色的眼瞳似乎燃烧起来。这一幕本该出现在“超人”或者“蜘蛛侠”的电影里,对于普通人来说,巨大的地面摩擦力会让他的关节脱臼、腿骨折断。
“去死!”男人低喝。迈巴赫顶着黑影撞在护栏上,男人换挡倒车,再换挡,加速,又一次撞上去,接着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把那根护栏撞断了,黑影眼中的金色才黯淡下来,像是耗尽了油的枯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调转车头,加速逃离,楚子航战战兢兢地从后窗看出去,那些被撞倒的黑影缓缓爬了起来,金色的眼瞳飘忽闪烁,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
“那些……那些是什么人?不对,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是在拍电影吗?”楚子航有些畏惧地看着男人。
其实楚子航根本没想过战斗力会膨胀成这样,在他的印象之中,这本来该是一个武侠片,结果现在搞成哈利波特那样的魔法奇幻片,甚至他都不敢确定一会儿会不会突然从什么角落里面钻出来一两台变形金刚或者是《生化危机》中的什么变异怪物。
“没用的,你的手机大概没有信号。”男人低声说。
“至于什么人……解释起来可就费工夫了。”一会儿,他又说。
“别怕,儿子,一日是老爹,终生是老爹,老爹还是老爹,不是怪物。”男人看了楚子航一眼,立刻理解了儿子眼里惊恐的表情。
过了一会,楚子航缓缓地点了点头,前方仍然是漆黑一片,暴风雨也从未停歇,好在车子还能发动。
不得不说德国人造的东西确实抗造一点,刚刚那样的撞击也没让车辆熄火。
路明非仍然在后面紧闭着眼睛,刚刚的大战以及那血腥暴力的场景他并没有看到。
“放心放心,其实你爹我很能的,只不过露相不真人……”男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还分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楚子航的后背。
看起来男人确实还是那个男人,至少他还是那么啰嗦。
但楚子航看得出男人一点都不轻松。他满脸都是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身子躬得像虾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楚子航眯起了眼睛,他看向了雨幕与黑暗的深处,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即使用遮掩清晰的感官,在这座高架桥上,在暴雨之中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除了听到更大声的雨滴之外,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楚子航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东西,它就在那里潜伏着,静静地看着这辆亮着灯光的车子。
“关灯……有用吗?”楚子航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他伸手想要摸什么东西——也许是烟吧?楚子航猜,但是他其实一直没见过男人抽烟的样子,可能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父爱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那只是楚子航的幻想,在那样的一群人中,怎么可能不抽烟呢?
“没用。”男人叹了口气,“怎么说呢……这是注定的事情吧,就像是有些事情今天必须发生,明天不能发生一样。在咱这叫宿命,外国人总是喜欢用fate或是destiny之类的词。”
“但这是我的命运,不是你的,儿子。”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