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3章 我会帮助他
嘴里哼着小曲,艾琳离开了圣马丁街,悠然前行于浓厚夜色之下。凌晨的特里尔并不安静,塞伦佐河对岸的大学区内肉眼可见地还有不少灯光与人影,甚至隐约能听到提琴和小军鼓等乐器的声音。
对于精力旺盛的大学生们来说,白天和黑夜似乎没什么分别,反正总是有三分之一的人不管几点都是醉醺醺的模样,还有三分之一出现在酒馆、舞厅的次数远超过出现在课堂上的次数。
艾琳侧耳听了听,有些遗憾于今晚无法混进胆大妄为者们的聚会中蹭吃蹭喝。她横跨过塞伦佐河来到左岸,没有拐向那热闹与喧哗,而是沿着罗丹花园后街来到了早已停运关门的地铁站口。她将手放在拉下紧锁的铁闸门上,眼神专注,手掌上则迅速泛起星星点点的莹蓝光辉,这些细碎光辉扩散,犹如在铁闸门上勾勒出一扇虚幻的门户,隐约能透过这扇门户看到被笼罩在黑暗中层层向下的阶梯。
随手几个“闪光术”放出照亮前路,艾琳从那虚幻门户中走入,越过无人看守的票厅和闸口,“嘿”地一声跳下站台,靴跟敲打在金属轨道上,传出一阵哒哒声。
顺着隧道向国王博物馆站的方向走个二百多米,“闪光术”便照亮了一道锈迹斑斑、几乎与黑黢黢隧道墙壁融为一体的锁死铁门,似乎是原本地铁建设时留下的设备间或检修时使用的工具间,但等到艾琳如法炮制再次“开门”进入时,看到的是另一条蜿蜒向下,狭窄而粗糙的石阶。
艾琳看着这道明显是人工挖掘而出的阶梯摸了摸下巴:“唔,看起来上次走这条路线进来的,不是亚伯拉罕就是塔玛拉……”
会有危险吗?塔玛拉倒还好,可据说亚伯拉罕家族已经投靠了某位正神,让他们参加极光会的地下聚会可能是个隐患。
万一哪天烈阳教会的死脑筋们喊着“圣光啊那个敌人值得一战”就从这里冲下来了呢?
虽然亚伯拉罕家族不太看得上永恒烈阳信徒,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极光会和亚伯拉罕则是妥妥的敌人。艾琳觉得“学徒”们和第八局那些“占卜家”一样,也许不会亲自上场,顺手举报一下的胆子肯定是大大的有。
要不来一场守株待兔吧?一边思索着,她一边顺着石阶向下,轻车熟路地踏入了特里尔神秘而辽阔的地下空间。石阶的尽头通向粗糙潮湿的巨大岩壁,上面有道勉强可以供人侧身挤过的裂缝。艾琳维持着对“戏法大师”的放牧,穿过厚达数十米的岩壁,来到了有着昏暗火光点缀得地下隧道。
这里不仅宽度和高度足够两三人并肩行走,拐角处原本坑坑洼洼的岩壁也已被无数个摸索探路的手掌抚得光滑,岩壁上还有许多人为凿出的凹槽,里面满当当塞着许多仅剩拇指长短的蜡烛头,底部是凝结成一团的各色蜡油,显得十分肮脏。它们有一些不知被谁点亮,那细小的光芒不足以照亮隧道,反而平添了许多虚虚实实的摇曳影子,让氛围显得更为阴暗诡异。
特里尔的地下部分究竟是怎样形成的,至今还是个谜团。但这不妨碍许多人充分利用这里,强盗、窃贼、走私犯、偷渡者、探险家、流浪汉、大学生……和他们这些躲避着日光与蒸汽机轰鸣的非凡者。如蛛网般蔓延的地下隧道中,总有那么一些角落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早就踩过点的艾琳没有被面前景象和交错的道路迷惑,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条向下的甬道前,那里比其他地方都要明亮,甬道口一块倒塌的石碑上,坐着个头颅低垂,身披白色长袍,手提明亮灯盏的人。
听到艾琳靠近的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十分光滑,没有五官,眼睛、鼻子与嘴巴位置各自有几个黑色空洞的白净面孔。
和这个长得不像个人的东西对视了几秒,艾琳眉毛一挑,几道颜色淡蓝近白的焰流“呼”地腾起,如同石缝间窜出的毒蛇般袭向了白袍人。
后者嘴巴位置的空洞弯曲出形似笑容的弧度,整个人随即轻盈地向后一仰,手中提灯里蹿出的赤红焰流瞬间吞没了白袍人的身影,让艾琳那冷白火蛇扑了一空。
“吓到你了?”
带着股挪揄味道的话语从甬道底端响起,那里岩壁上豆大的蜡烛火苗在一阵晃动后骤然膨胀,白袍人从中变魔术般跃出,笑嘻嘻地冲艾琳扬了下手。
那是个年轻男子,他的面孔已经恢复正常,长相十分普通,淡蓝眼眸在提灯那摇晃的光源下显得明暗不定,嘴角似乎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像是时刻都在微笑。
“我只给你打两分。”艾琳撇了下嘴巴,走到了那人跟前,“要变,就变得彻底一些啊,地下的怪物,哪有你这么人模人样的。”
“你不懂。”年轻男子摇了摇头,感慨道,“一看就是怪物的东西太没有创意了。没听说过恐怖谷效应?只有一个东西看起来像人,但实际上不是人,才最恐怖、最有趣啊!啧啧,‘千面客’,你这样是没办法伪装成真正的‘占卜家’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没晋升‘无面人’,就算是想变,也变不了那么多?”艾琳呵呵笑道。
面前这个位阶只是“魔术师”的家伙,刚刚那副脸上只有孔洞的样子大概率是幻觉加一些魔术手段弄出来的,而不是真正的变脸。
年轻男人瞥了她一眼,两手摊开,极为夸张地耸动肩膀,似乎在用身体语言表示“既然你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两个都非常喜欢挑逗或者说挑衅他人的家伙,相互之间对上了却是没什么太多可说的。总之,艾琳和这个代号“洛基”的家伙,虽然经常在一起行动,关系却说不上密切,更像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伙伴。
不过,艾琳还是问道:“今天怎么没去线上聚会,就为了蹲在这里吓几个路过的大学生?”
“洛基”一手提着灯盏,一手揣在口袋中,听到问话嗤笑道:“怎么会,大学生哪有你们好玩?唉,我又不是你这种幸运儿,我有上司的,有任务要做啦。”
“是吗?什么任务,说来听听,我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帮帮你。”
“嘿……说不定真该委托你替我做。”年轻男子呵呵一笑,随口说道,“你不是对魔女教派很感兴趣吗?有个调查半神的任务,你接不接?”
半神?密修会,不,第八局又在策划什么?艾琳眼神微动,话语没停:“哪一位?魔女教派在特里尔活动的半神可不少……”
“那位‘黑之魔女’。”
“洛基”半转过脸,用余光瞄着她:“那天参加你聚会的,应该就是塔玛拉家族的人吧,我看你对她们也很感兴趣,不想和我一起吗?”
“好啊。”艾琳也冲他笑,并伸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做了个捻动的动作,“报酬给够,说走就走。或者,等你把能自己捏得好看点,也可以选择其他付款方式……”
说话间,她另一只手随意从口袋中抽出张描绘着人物剪影的卡牌,手腕发力“啪”地向下一甩,冷白色火焰飞快地将纸牌舔舐成灰烬,艾琳的样貌和服饰,也几乎在瞬间变成了卡牌上描绘的样子。
前方正统魔术师“洛基”啧啧地评价道:“这么习惯遮掩样貌,会忍不住让人怀疑你真实的脸长得让人没有欲望。”
“有没有欲望,你自己试一次不就知道了吗?”
两人边走边聊间,已经走到了甬道尽头,却仍然面不改色地迎着墙壁走去,没有借助任何能力地穿过了形似岩壁的重重幻觉——对于毫无灵性的普通人,那就是一面真实的岩壁,唯有非凡者在打开灵视的情况下能够从中找到道路——来到了一个摆放了几十把高矮胖瘦形形色色座椅的会议厅般的地下空洞中。
在这个过程中,“洛基”重新拉上了长袍,并戴起一张油彩涂抹的抽象面具。
地下空洞中已经有不少用面具或兜帽等方式遮掩面容的参会者落座,还有几名侍者模样的人或是静立于四周,或是从其他入口处引来那些还是普通人的参与者。
“洛基”与艾琳不再沟通,前者找了个较远端的座位,而艾琳则与他相反地走向那房间一侧看起来最为沉重、椅背高大的黑色金属质座椅,悠然落座,单手托着下巴等待参会者到齐。
而在她坐下后五分钟,这个位于地下深处的会议厅内已经没有人再走动,所有的入口被关闭,还留在此处的侍者也静默不语。于是艾琳稍微坐直身体,扬起双手,以一种狂热的态度念诵着:“赞美您,创造一切的主……”
所有侍者和少部分参会者跟随着她的语调一起赞美那位“真实造物主”,其他的参会者早已习惯这套流程——A女士不在意参与者的信仰为何,但聚会前的祈祷环节不允许出现任何杂音,因此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
位于角落的“洛基”身体放松,双手交叠,目光如同点水的蜻蜓般闪动,飞快掠过众多参会者。
而在艾琳放下手臂,宣布聚会开始的那一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浮于嘴角的笑容无声加深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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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道格拉斯并没有听见叩门声,他正在厨房煎鸡蛋,油烧得热了点,蛋液在锅子里滋啦噼啪地作响。等到他停了火把煎好的鸡蛋扒拉到盘子里时,维瑞蒂从门口处折返回来的脚步声就十分明显了,小姑娘从厨房门边探出头,眉头微皱地说:“道格拉斯,有一位警官先生找你。”
她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疑惑。东区的居民多少和警员们打过交道,彼此之间很难说留下过什么好的印象。不过,今天上门的这位警官先生虽然表情很严厉的样子,态度却十分客气,一点也不凶狠,看不出是要来做什么的。
道格拉斯来到门廊,发现等在那里的是自己的同事,同样属于大地母神教会但在西维拉斯场警署任职的“战士”韦恩.托利,主要在警察系统内协助教会开展一些活动或获得情报,偶尔会作为协同人员参与行动。
不过,看到身穿黑白警服的魁梧同事出现在自己家门口,道格拉斯忽然有种微妙的预感,忍不住问道:“出事了?”
刚想说话的韦恩张开嘴巴,不太自然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没有,黑夜教会有个任务需要我们协助,我来接你。有可能明天才能返回,你……换身衣服,收拾一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道格拉斯沾了油渍还没来得及脱下的碎花围裙上。
这么早?我还没吃早饭……还是说黑夜教会没半夜叫人已经很体贴了?道格拉斯没有多言,请韦恩进门来等后就返回房间换了便服,用符咒和附魔子弹把夹克内侧的口袋装满并习惯性把“蠕动的饥饿”套在左手,最后瞄了一眼窝在自己枕头上还没有离开的白眼圈乌鸦,低声说道:“您今天要跟着我吗?可能会见到黑夜教会的非凡者。”
阿蒙的信使睁开那只没有白眼圈的左眼看着他眨了眨,然后又闭上,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于是道格拉斯不再管它,下楼和维瑞蒂交代了几句并留足生活费后跟着韦恩登上了一辆侧面装饰有簇拥着王冠的交叉双剑标志的四轮马车,也就是当前时代的“警车”。
等到关上车门,韦恩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坐在对面的道格拉斯,低声说道:“读完它,然后签字。”
接过韦恩递来的东西,道格拉斯第一感觉是纸张入手十分挺括,能感受到其厚度,不是普通的信纸。视线向下,上面赫然盖着大地母神内部的印章,旁边有当前丰收教会总负责人,血族伯爵艾姆林.怀特的手写花体签名。
这是一封教会官文,内容大致为批准道格拉斯和韦恩因任务需要,离开贝克兰德乘坐蒸汽列车前往萨里顿镇,另附两张已订好的车票,规定了他们要乘坐的班次。
这东西的风格让道格拉斯忍不住地联想起上个世纪的介绍信。
他们这种官方非凡者,要想离开所在辖区必须经由批准,像是外出执行任务,更是拿着教会出具的文件才能合法地访问其他官方机构和教会,一旦私自出行被发现,轻则扣押下来内部处罚,重则会上宗教法庭——轻重区别主要取决于你溜出去干了什么或者当地有没有恰好发生意外的非凡事故。
看了一眼下方韦恩的签名,道格拉斯也借用钢笔刷刷地签了字,疑惑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任务?”
萨里顿镇是贝克兰德西北方向的一座小城镇,位于塔索克河上游,规模不大,印象里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韦恩摇了下头:“不太清楚,到了再说吧。”
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细致地吹干了墨迹后将官文收起,他坐姿十分端正,线条清晰的面庞也给人以严肃刚硬之感。因为两人平时联系的不多,道格拉斯也没有硬要搭话的意思,刚挪动了下身体准备眯上一会儿,却听到韦恩轻声问道:“怀特大主教和我说,你也见过神父了。”
闻言,道格拉斯静静抬起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在被那双浅色眼睛盯住的瞬间,韦恩有种周围的气温一下子降低以至于皮肤都紧绷起来的感觉。他身体下意识前倾,像是本能促使他做好了进攻的准备,然而,道格拉斯并没有动弹,一动未动,那实在是一个令人无法感受到威胁的姿势。
韦恩眉头微皱,那种微妙的冰冷知觉却悄然消失,无法捉摸。
过了片刻再没察觉到异状,他便将这短暂的错觉抛诸脑后,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神父还活着。有些事情……是没有完美的解决办法的。”
怎么会没有呢,一定是有的……道格拉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不甘,忍不住地想到。
这是大地母神教会,是掌握生命领域的教会!
如果他不清楚高序列的能力,或许也就接受这个结果了。可他见过阿蒙,见过那些半神乃至天使的威能,就算你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血族的天使们,难道会真的没有办法?教会的高位者,会真的没有办法?
明明能在圣徽里留下力量,那号称慈爱母亲般拥抱着信徒的大地母神,会真的没有办法?
神父是在保护丰收教堂和那周围的所有人啊,如果这样的人不值得神的偏爱和注视,那什么样的人值得?
想到这里,他忽然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将胸口的郁结硬生生压了下去,因为几个星期以前,在那虚幻遗迹中与罗塞尔的对话伴随着纷乱的念头悄然从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仅仅是锚而已。”
“信徒对祂们来说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定的损耗是被允许的。”
是舒尔茨神父的话,也许真的没有办法吧。神父说过自己没什么天赋,用了一辈子,才走到序列六,而这样的序列六,教会里有着太多太多。
道格拉斯不觉得自己比神父高尚或是虔诚,而像如果不是因为“穿越者”的身份令阿蒙觉得可以利用,那肯定也死了不止一次两次。
可这样的话,神父的高尚和虔诚,又算什么?
坐在对面的韦恩无法得知道格拉斯所思所想,只看到了他摇头的动作,忍不住继续开导着面前的同伴,“我知道,血族从根本上和我们不是同一个种族,这或许让你感到不舒服,可只要想一想他们也都是神的孩子,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你会真的怨恨自己的家人,排斥兄弟与姐妹吗?”
道格拉斯胸膛一起一伏,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才说道:“我明白。”
韦恩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嘴角僵硬地向上,露出了个苦笑:“……舒尔茨先生说的对,我好像的确没什么听人告解、开导信徒的天赋。”
他不再坐得挺直,身体向后靠在随着马车行进不断颤动的厢壁上含着这抹苦笑没再多说什么,道格拉斯才仔细打量着这位不经常见面的同僚,注意到对方眼下有因睡眠不足而泛出的淡淡暗沉青色,交叠在一起紧握着的双手,似乎也暴露了韦恩不甚平静的内心。
我倒是可以不相信神明,不对神明再抱任何希望,然而像韦恩这种虔诚的信徒,是不是会比我更痛苦、更无法理解、无法释怀?
下意识地,那句深受舒尔茨神父喜爱,以至于讲经时时常引用的一句圣言被道格拉斯低声念诵出来:“农人想要土地丰收,只需勤恳地耕作……”
韦恩愣了一下,旋即庄重地接续:
“……而神的垂怜在那之后。”
说着,这位人高马大的“战士”抬起双手轻柔地做出怀抱婴儿的动作。
他随即看到道格拉斯神情中隐约流露出的抗拒消失不见,反过来柔和地冲自己笑了笑,同样做出了赞美大地母神的姿态。
“你说得对,只要活着,总会变好的。神父是个好人,”道格拉斯说,“我相信,神会眷顾他。”
——我会帮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