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蛛网与勇者的挽歌
这是几百年前的故事，后来被后人传为传说。这个故事很长，长到仿佛能容下世间万物；这个故事又很短，不过是段简单的情情爱爱之事……
“艾瑞斯……艾瑞斯，艾瑞斯！”我听到有人好像在叫我，起初声音很轻，而后越来越急促。我勉强睁开眼睛，在火光中看到了她。她泪眼婆娑，从人群中拼命伸出手臂，想要拉住我。我咧开嘴冲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话，她的表情瞬间愣住，甚至露出惊恐之色。而她身后，村民高举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晃，如同一片沸腾的血海。
我突然清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我叹了口气，穿上衣服——今天要去约会，和一只小蜘蛛。我走在蛛王村的路上，人们热情地冲着我打招呼，我微笑着回应。路过一座刚完工的勇者雕像，那是我——我是这个村子的勇者。
当我来到约定好的地点，看见了她。她背对着我，穿着我前不久给她买的暗紫色长裙，上面有着蛛网状的条纹。她转身的一瞬间，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真的很美。
她拉着我的手跑到了她之前跟我说的花海。蛛王村地处沙漠，平日里大家无事不会轻易出去，更别提什么花海了。但她还保留着天真，那是蛛王村的人早已失去的东西，包括我。
来到花海，她在中间舞动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她是如此美丽，那一刻，我竟分不清到底是花海本身美丽，还是花海中舞动的她更动人。
我们玩了一段时间，便躺在草坪上。她向我靠了靠，我有些害羞，却没有拒绝。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彼此都没有说话，略显尴尬。
“艾瑞斯，你当初为什么帮助我？”她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
“嗯……好问题，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当时你的眼神单纯又可爱吧。”我逗趣地说道。
她的脸瞬间红了，低下了头。看着她的样子，我也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头。就这样一直到了黄昏，我们回到蛛王村，一进村就看到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着一个旧仓库，我们便凑过去旁听。
“里面好多蛛丝啊，莫非是邪祟又回来了？”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不能啊，邪祟不是被勇者杀死了吗？”另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却被周围人质疑的眼神压了下去。
“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听到了邪祟的惨叫声，又没亲眼看见勇者杀了邪祟。”说这话的人故意提高音量，引得众人窃窃私语，猜疑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喂，你们别说了，他来了。”
大家尴尬地回头看了看我。我旁边的悦灵弦正要冲过去争论，就被我拉走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离开。等我们走后，他们又讨论起来。
一路上悦灵弦都气呼呼的。回到家，我看到师父躺在床上，便上前服侍，让她去端盆水。她虽然还在生气，但还是跺着小脚去了。
“小艾啊，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吗？”师父用疲惫的语气询问道。
“听到了。”
“没动手吧？”
“……没有。”
“没动手就好啊。”师父说完，叹了口气。
悦灵弦气呼呼地回来，放水盆时却稳稳地放好，然后说道：“好什么好，他们诬陷艾瑞斯，凭什么不能动手？”
我想要捂住她的嘴，却被师父拦住了。他看了看她，说道：“人们往往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内心的认知，就像当初仅凭声音，他们就认定那是恐怖的邪祟一样。”
悦灵弦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说什么，只能委屈地坐在旁边。
“小悦呀，你是个好孩子，做到了守护者该做的事，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打抱不平。但要记住，这里的人，同样是需要保护的。他们如何评判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信仰。”
说完，师父慢慢闭上了眼睛。我摸向她的动脉，舒了口气，便让悦灵弦先去睡觉，自己留下来照顾师父。悦灵弦走后，我用湿毛巾擦拭着师父。打理好一切后，我端着水出门倒掉。抬头看向远处，已是傍晚，我看到了诸多亮光。我没有惊讶，只是扔了水，把盆放回原处，写了份书信，便朝着亮光的方向走去。
走到近处，才发现亮光是村民手中的火把。他们看到我走来，害怕地后退了一步。一个胆大的村民冲向前揍了我一拳，我倒在地上，没有做任何反抗。他们像是有了底气，围在我身边对我拳打脚踢，最后用铁链将我死死绑在十字架上，插在离村子不远的沙堆上，还在底下堆放了很多木头，随后一个火把点燃了木头。
我闭上了眼睛，依旧没有任何动作。我想起早上梦中的场景，原来那竟是我的未来，还好，她不在。
“你们在做什么，快放他下来！有人能救救他吗？艾瑞斯，你反抗啊！”一个焦急呐喊的声音传入我耳中，那是我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我睁开眼，悦灵弦正如梦中那般，拼命向我伸出手。我望着她的神情，说出了梦中那句让她惊恐的话：“替我好好守护他们。”
她被众人挤了出去，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脸了。可惜的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勇者往往是最容易被人们推上处刑台的啊。十字架的根基被烧断，重重地倒在地上，人们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切换悦灵弦视角——
我叫悦灵弦，这是勇者给我起的名字。我真实的身份是一只蜘蛛，一只被人们称为邪祟的蜘蛛。我亲眼见证了勇者的毁灭，而现在，我傻愣愣地跌坐在地上。
直到众人散去，太阳从东方升起，我才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勇者倒下的地方，用手刨着沙就地埋葬了他。我没有解开绑在他身上的锁链，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当时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我就这样呆呆地回到家，看到墙上写满了肮脏的话语，便拿起工具清理起来，心又跳动了一下。回到房间，我看到师父还躺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动脉，发现已经停止跳动。我将她葬在家附近，心再次跳动了一下。走到客厅，看到桌上有一张纸，我拿起来看了看，随后扔到了外面，心又跳动了一下。
出门走在街道上，我看着之前还在呐喊的人们，如今却安居乐业地生活着。我手攥成拳头，牙齿磨得“咔咔”响，心剧烈地跳动着。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感觉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这不是艾瑞斯带回来的人吗？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走了走了，小心被她听见。”
我的心突然停了一下。啊，我终于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了。我因艾瑞斯的建议，化形成人形生活在人类当中，也因此看清了人类到底是怎样的生物——他们冷漠、无知、愚蠢，异想天开，是连自己同类都能杀害的怪物。这样的生物，凭什么活在世上。
我的瞳孔变成血红色，伸出手想要惩治他们。这时，一只小手拉住我的衣服。我低头看去，是一个小女孩。她瞪着天真好奇的眼睛问我：“姐姐，你在做什么啊？”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在做什么啊？”我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伸手想要摸下她的头，却被她的母亲赶忙拉走。她回头看着我，我的怒气也随之消散，瞳孔恢复成黑色。
我叹了口气，继续在村中游荡，脑海中想起勇者的话：“可能是当时你的眼神很单纯，很可爱吧。”如今，我也因同样的理由放下了杀心。
我走到勇者雕像前，他们正在准备拆除雕像。我看到周围有些人在缅怀，却不会去问“为什么你们不去帮忙”这样的话，因为没有任何意义。
我走到一个偏僻的巷子，伸手变出数只蜘蛛。它们吐出的丝和旧仓库里的截然不同，四处走动着，用蛛丝渐渐包裹附近的建筑。我谨记师父的教导和艾瑞斯的遗言——我不会伤害你们，但也要让你们明白什么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行走在街道上，静静地看着蜘蛛吐丝包裹建筑，听着人群的喊叫。一些人扑到我身下，祈求我救救他们。我低头看着他们丑陋的样子，径直走了过去。
不到一天时间，村子里已不见半点人影，只剩铺满全村的蛛丝。人们都搬出去了，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气喘吁吁地靠坐在雕像底座旁，抬起手，看着手迅速老化。我终究不是邪祟，一次耗费这么多妖力根本撑不住。可惜的是，我死不了，身体只会化作没有任何思维的蜘蛛罢了。
我抚摸着艾瑞斯为我买的衣服——暗紫色的长裙，上面有着蛛网状的条纹。以我现在这副苍老的模样，估计你也认不出我了吧，但至少这件衣服能证明是我……
悦灵弦的身体化作无数蜘蛛，它们身上的颜色正是衣服的颜色，全部围在勇者雕像上，用蛛丝将其包裹。
几百年后……
两个女生缓缓走来，手持法杖的女生率先开口：“痴情的妖怪啊，变成如今这模样，你可曾后悔？不过别担心，未来会有一个人帮你解脱的。”
话音刚落，她身旁的人化作雾气，萦绕在所有蜘蛛上方，随后消散开来，重新汇聚成人形。两人就这样离开了。
蛛网上凝结的露珠在晨光中碎裂，如同那句永远没能说出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