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民国廿十年(1931年)十月,古都北平。
时逢九一八事变发生不久,整个国家,整个民族都处于不可抑制的激愤与觉醒之中,抵制日货的运动轰轰烈烈,要求抗日的呼声直上云端。北平,中国的学术文化中心,自然也无法平静。每天都有热血贲张的青年学生游行示威,要去南京请愿,甚至要卧轨血谏抗日。日寇吞并中国的野心昭然若揭,亡国灭种的危险如同一柄雪亮的达摩克得斯之剑,悬在国人头顶之上。
让北平陷入纷乱的,还有成千上万如潮水般涌入城里的东北难民。他们衣衫褴褛,眼神惊惶,面黄肌瘦,蜷缩在每一个能略避秋风的角落里,屋檐下。失去家园的心伤,跋山涉水的疲累,终日无以裹腹的饥饿,成了难以承受之痛,每天收尸队都能拉走十来车的尸体。也有人看不下去了,自已掏钱买些粮食,赈济这些可怜的同胞。北城就起了个大粥棚,有十口大锅,每天供给上千难民一碗薄粥。它的主人,便是八大胡同的名妓,红遍京师的红玉姑娘。据说这红玉姑娘,不但貌若天仙,更兼能歌善舞,一曲《北方有佳人》舞倾全城,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公子阔少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姿。
此时,八大胡同的倚红院里,陈家兄弟也正为了她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值得!为她去死都值!”陈仲辛想也没想地答道:“大哥,”他语气略缓了缓:“兄弟相处快三十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好色之人。天下女子如三千弱水,我亦只取一瓢饮耳。你根本不了解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其实,真的是我配不上她。你只知道她叫毓贞,艺名红玉,可知道她本姓是什么?”陈仲辛掷地有声:“爱新觉罗。”“什么?”陈伯钧惊诧不已,“她姓爱新觉罗,是皇族之后。”
红玉本名爱新觉罗,又名金毓贞,先曾祖是嘉庆帝之子,册封亲王,因不是铁帽子王,传到毓贞父亲一代,只袭了个贝勒爵位。这位贝勒爷是个典型的八旗公子哥,琴棋书画,抓蛐逗鸟,无所不精,更兼娶了十几房妻妾,生了二十来个儿女,着实是个大家子。清帝退位后,仗着民国每年上千两优待白银,兼变卖些古董字画,日子倒也勉强过得。1924年逊帝溥仪被赶出紫禁止城,民国对皇族的优待中止,眼看一大家子断了钱粮,日日坐吃山空,老贝勒爷急火攻心,早已被酒色淘空的身子禁不住打击,竟一命呜呼了。他的十几房太太领着各自的儿女为了所剩不多的家产争了个你死我活,毓贞的生母早殇,自幼由出身八大胡同的七姨太收养。后来这位七姨太带着她回到了八大胡同,用分到的一点家产办起倚红院,重操旧业。
他一时哽咽,顿了顿接着说:“毓贞不仅人美,心更美。北城的粥棚,就是她办的,为了把它办下去,她每天四处赶场赚钱,赔了多少笑脸,她心里的苦有谁知道?你知道吗,毓贞是有机会可以重新做回皇家格格的,前些天她的一个哥哥来这,要接她一起去东北,说大清要复辟了,只要去了满洲,她又是爱新觉罗氏的格格,再不用做世人看不起的妓女了。可是毓贞她拒绝了,说自己沦落风尘已丢尽祖宗的脸,再不能当汉奸丢尽国格。我知道,她也是舍不得我和女儿---------”陈仲辛抑制不住得哭了起来-------------
十月的江南还是凉风习习,但北平已进入深秋。梧桐树几乎已落尽了叶子,走在秋风萧瑟的街道上,陈伯钧只觉得寒意侵骨,他不由打了个冷颤。仿佛一道电光火石,一个想法从脑中掠过。格格----------满洲----------,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其实此次来北平,他是负有家国两副使命的。于家,母亲严令他必须带回二弟,维护家族的脸面;于公,明里替国防部考察北平防务,暗里是利用自己在日本留过学的同学关系网,协助军统一位科长进入即将成立的满洲国内部,建立谍报网。但他知道以他们的身份关系,至多只能进入傀儡政权外围,无法接触到核心。可是如果有了这个金毓贞,那就大不一样了---------他越想越兴奋,如果事情能成,那就什么都解决了。可是,她会答应吗?
“他,哼------”提起自己的兄长,她不胜鄙夷:“还不是看肃王府里的十四格格在日本人那里混得脸,便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金毓贞虽是个青楼女子,可也没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闻得此言,陈伯钧不由心中暗自赞叹。“毓贞,如果是为了抗日的需要,为了国家的利益,你愿意舍下北平的一切,挺身而出吗?”金毓贞睁大双眼,似乎害怕自己听错了。
于是,陈伯钧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出来意。原本他计划再多试探试探,但不知为何,他对眼前的女子生出无限的信任,没有丝毫的怀疑。大约二十分钟,他慷慨陈词,口若悬河:满洲国傀儡政权的成立已成定势,逊帝溥仪随时可能去东北,而日本野心勃勃,他们下一步必然是要吞并全中国。国难当头,急需有合适的人选打入东北上流社会,甚至接近关东军高层。陈伯钧心里其实还隐隐有一个念头,让自己的弟弟离开这个风尘女子,回家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多少还可以挽回一点家族的颜面。只是在见到她后,他突然有些动摇,觉得自己的弟弟并没有错,而自己竟有些卑鄙起来。
金毓贞听完,默默走到窗前,似乎在问陈伯钧,又似乎在问院子中央的枫树:“我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是吗?”“是!”“如果我接受这个任务,就必须离开仲辛,离开我的女儿,是吗?”“是!家国难两全!”
话音落毕,二人再没有开口。沉默象无处不在的空气样笼罩着整个屋子,时间似乎停止了,周遭如此安静,静得能听到对方血管里血液奔流的“汩汩”声。空气凝滞得象要爆炸了,陈伯钧知道,此时金毓贞的心中惊涛骇浪,她要做出生死进退两难的诀择。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为了维持其在东北的长久统治,相中隐居在天津张园的满清废帝溥仪,欲扶持他成立傀儡国家。时南京政府风闻,几次派员前往天津,告诫溥仪不要去东北,还许诺恢复北洋时期的清室优待条件。但退位之后,有两件事令溥仪不能释怀:一是1924年冯玉祥突然在紫禁城宫门外架炮,逼得他仓惶逃出皇宫,民国对皇室的供给戛然而止;二是1928年,军阀孙殿英率兵盗挖了慈禧及乾隆皇帝之陵,国民政府竟不了了之,被人挖了祖坟,自己竟束手无策,实在是人生莫大之耻辱。他迫切地盼望重建大清国中,光复祖宗之基业,至于借谁之力,以后听谁的,已完全顾不上了。肃亲王十四格格,即声名显赫的女间谍川岛芳子,在护送溥仪夫妇去东北的事情上出了大力。在此前后,平津两地皇亲贵族,遗老遗少,举家迁往满洲的不在少数。